温知予走出美术馆时,脚步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。
她没有回头。撑开浅灰色雨伞,沿着海岸线一步一步往回走。雨丝斜斜地扑在伞面上,细碎无声。
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胸腔里那颗心几乎要撞碎肋骨。
方才那一眼,陆时衍瘦得几乎脱了形。颧骨嶙峋,鬓角生白,站在廊柱旁一动不动的样子,像一尊被风霜蚀空的石像。
两年避世的安稳,被这一眼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她用力吸了一口咸湿的海风,把翻涌的情绪往下压。不要想。不要回头。属于她的新生来之不易,谁都不能再毁掉。
可回到临海小屋关上门的那一刻,她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,伞从手中滑落,滚出去老远。
她没有哭。只是坐了很久。
美术馆内。
陆时衍站在原地,目光死死追着那道白色裙角,直到她走出玻璃大门,彻底消失在雨幕里。
助理小周快步寻进展厅,看见男人僵立如桩的背影,压低声音:“陆总,查到了。温小姐定居澜城,在海边一家书店工作,两年了。”
陆时衍闭了闭眼。
“取消后续所有城市的寻访计划。”
“可是沿海还有三座城没走完——”
“不用去了。”他打断小周,目光望向落地窗外灰蒙蒙的大海,“她在这里。我便留在这里。”
几天后,澜城临海一处高档小区,一套面朝大海的大平层完成交接。
陆时衍把这里当成了新居。陆氏集团的事务依旧远程处理,他在这座小城悄无声息地定居下来。
住的地方离温知予的小屋,只隔了几条街。
同一片海风,同一轮落日,常常同时吹拂照耀两个人。
可咫尺距离,恍若隔山隔海。
自此,陆时衍开始了安静观望的日子。
他不去她工作的书店,不走她回家的那条路。只是远远地,在不会被察觉的角落,默默看着她。
黄昏的海边步道,他坐在远处的礁石后面,看温知予背着画板慢悠悠散步。周末集市,他混在人群里,隔着层层人流看她挑花选菜。她眉眼舒展,和摊主浅浅说笑,他便觉得这一天没白活。
有一回傍晚,温知予在海边写生,海风太大,画板支架忽然倾倒,画纸散了一地。
陆时衍几乎本能地迈出半步。
可脚刚落地,又硬生生收住。
他站在原地,拳头攥得骨节发白,眼睁睁看着她一个人弯腰,把支架扶正,把画纸一张张捡起来,拍掉沾上的细沙。
她做得从容,不急不恼。收拾好了,继续画。
她早已不需要他。
阴雨天,他肩头旧伤作痛。那些年替她挡过的刀、受过的伤,一到潮湿天气便反复发作。他就坐在空荡荡的大平层里,对着海湾方向沉默地抽烟,一根接一根。
深夜,助理来送文件,看见男人独自站在落地窗前的背影,终于忍不住开口。
“陆总,既然找到了,为什么不去见见她?”
陆时衍没回头,声音很淡。
“见她做什么。”
“我拿什么求她原谅?那些苦她实打实受过,我几句道歉,抵不了她一个疼得睡不着的夜晚。”
“我就想看着她。她平安,就够了。”
小周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都没说。
可命运的丝线,早在他们重逢的那一刻,就重新缠紧了。
这座小小的滨海城,两个人的轨迹,注定不会永远遥遥相望。
而陆时衍不知道的是,那幅被海风吹倒的画板旁,温知予弯腰捡画纸时,余光扫到了远处礁石后那道一闪而过的深色身影。
她没有抬头,也没有声张。
只是握笔的手,微微抖了一下。
那天晚上,她破天荒没有画画。坐在窗前,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,发了很久的呆。
她对自己说,是看错了。
可心里有个声音轻轻反问:真的,看错了吗?
同城灯火,各自天涯。一盏灯在等,一盏灯在躲。可躲得再远,也躲不过同一片海风,同一轮月亮,同一个命中注定要再次相逢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