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年,七百三十天。
澜城的海风裹着咸湿的潮气,年复一年地吹。温知予的头发长了,又剪短,如今刚好及肩,被风一吹便散在耳后,露出线条柔和的下颌。
她在“拾光书店”做了两年店员,从最初沉默寡言、对谁都带着三分戒备的外乡人,变成了这条街上人人熟悉的温姑娘。书店老板陈姐逢人就夸,说知予心细,客人要什么书她都记得住,连常客的口味偏好都一清二楚。
其实她只是习惯了记住细节。
曾经,她记住另一个人的所有喜好——他喝咖啡不加糖,衬衫只穿深色,雨天会犯旧伤。那些记忆像刻在骨头上的纹路,用了很久才学会不去触碰。
如今她记的是:三楼靠窗的老人爱看民国史料,周末来的高中生总蹲在漫画区,陈姐的腰不好,阴天得提前把暖气打开。
都是些寻常温暖的小事。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,不声不响地垒成了两年。
闲暇时她画画。书店打烊后,她常去海边坐着,支起画板画落日。画海浪扑上礁石时碎裂的样子,画归帆在暮色里慢慢变成一个黑点。油彩的气味让她安心,那些浓烈的、无法言说的情绪,被笔尖一层层压在颜料下面。
她没回过南城,没问过陆时衍。
偶尔想起沈聿,心里还是感激的。那个温润如玉的男人,陪她走过最狼狈的日子,却从未索取分毫。但也仅此而已。她清楚,断得干净,才是对沈聿最大的公平。
她以为自己终于自由了。
直到那天傍晚,她在海边画完最后一笔,起身时不小心碰翻了颜料盒。赭石色的颜料泼在白色画布上,洇开一大片暗沉的红褐色,像极了干涸的血。
她愣在那里,手指微微发抖。回过神来,她用刮刀一下一下地刮掉那块颜色,刮得画布起了毛边,还是留着一层浅浅的印子。
有些痕迹,原来永远擦不干净。
而此刻,千里之外。
陆时衍坐在一辆黑色越野车的副驾驶上,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瘦削的脸。助理小周从后视镜里偷看了他一眼。跟了陆总两年,他已经习惯了这个男人的沉默。
七百多天,他们从江南水乡找到西北荒漠,从边境小城找到沿海渔村。每到一个地方,陆时衍都亲自走街串巷,拿着那张旧照片问路。
被人当成骗子、疯子、寻人启事的家属。有一次在贵州山区的集市上,一个卖菜的老太太拉着他的手说:“小伙子,你要找的人要是还活着,总会见到的。”他道了谢,转身时眼眶通红。
小周不止一次劝他:“陆总,温小姐如果存心躲着,全国十四亿人,我们这样找无异于大海捞针。您何苦……”
陆时衍没让他说完。
“那就不找了。”他声音很淡。
小周还没来得及松口气,就听见他继续说:“不找了。我搬去澜城,开家小公司,慢慢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她哪天想见我了,一回头,我就在。”
小周没再说话。他忽然明白,这个男人已经把寻找变成了一种活法,把自己变成了温知予的一道背景。她来或不来,他都在那里。
而苏语柔的案子,三个月前终审判决,十年有期徒刑。陆时衍没有出现在法庭,只托律师转交了一份材料,里面是苏语柔涉及的所有经济犯罪证据,一条一条,清算得干干净净。
他做这些事的时候面无表情,像是在处理一桩寻常的商务文件。只有小周知道,那天晚上陆时衍一个人坐在酒店房间里,对着温知予的照片坐了一整夜。
第二天早上他出来时,眼睛是肿的,但什么也没说。
落日西沉,暮色漫过澜城的海岸线。
温知予收拾好画板,沿着海边步道往回走。潮水涨上来,漫过她的脚踝,凉丝丝的。她弯腰卷起裤脚,动作从容,像是在这座小城已经生活了很久很久。
不远处,一家新开的咖啡馆亮着暖黄的灯。她路过时无意中瞥了一眼,脚步忽然顿住。
橱窗边的座位上,坐着一个男人的侧影。
清瘦,挺拔,穿着深灰色衬衫,正低头翻一本书。只一眼,温知予的心跳就乱了节拍。
但下一秒她看清楚了,那不是他。只是个身形相似的陌生人。
她自嘲地笑了笑,摇摇头,继续往前走。可那个念头一旦被勾起,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挡都挡不住。
两年了。他还在找她吗?
还是,早就放下了?
千里之外,陆时衍站在澜城新租的公寓阳台上,望着远处的海。他刚搬来三天,房子是助理选的,朝南,能看见海。
桌上摆着一张温知予的照片,是两年前在清溪镇偷拍的。照片里的她走在石板路上,侧脸被夕阳镀了一层金边。
他倒了杯水,对着照片站了很久。
明天,他要开始在这座城市生活了。不去打扰她,不去找她。只是生活在这里,呼吸同一片海风,看同一轮落日。
如果她有一天想通了,愿意回头看一眼。
他会在。
海风吹过阳台,掀起桌上的书页。陆时衍伸手按住,指尖停在一行字上,垂眸看了很久。
那页纸上印着一首诗,最后两句是:
“我有所念人,隔在远远乡。”
他无声地合上书,转身走进屋里。夜色漫上来,吞没了那间刚刚亮起灯的公寓,也吞没了阳台上那道孤寂的身影。
同一座城,同一片海,同一轮月亮。
两个人,隔着一整片沉默的夜色,谁也没有看见谁。
而温知予那幅被颜料弄脏的画,后来被她挂在临海小屋的墙上。陈姐来看时,指着那块浅浅的印子问:“怎么不重画一张?”
温知予端着茶杯,看了很久。
“留着吧。”她轻声说,“有些痕迹,抹不掉的。”
就像有些人,以为自己放下了,可只要一阵风、一句诗、一个相似的身影,心底的潮水便会重新翻涌上来。
七百日夜,各渡春秋。
同一片天地,两个人各自沉浮。一个以为逃开了,一个以为放下了。可命运早就把线头攥在手里,只等一个恰到好处的时刻,轻轻一扯。
而那个时刻,已经不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