狭长幽暗的消防通道,应急灯散发着昏黄微弱的光晕。
厚重的安全门隔绝了外面医院长廊喧嚣的人声,周遭只剩下二人浅浅的呼吸声,在密闭狭小的空间里面来回回荡。
方才慌乱奔逃涌上来的那一阵心悸,缓缓从温知予的四肢褪去。
她下意识往后轻挪半步,后背轻轻抵上冰冷粗糙的灰色墙面。
抬眼。
撞进陆时衍漆黑深沉的眼眸之中。
男人距离她仅有一步。
几日未见,他仿佛又清瘦了许多。下颌线条锋利突兀,眼底铺着化不开的青黑,往日运筹帷幄的凌厉尽数消散,只剩下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憔悴。
方才情急之下伸手护住她的手臂,此刻还悬停在半空中,不敢再往前靠近分毫。
他生怕自己稍稍越界,便会惊走眼前的人。
“吓到你了?”
陆时衍率先开口,嗓音干涩沙哑,像是很久未曾好好饮水。
那双漆黑的眸子牢牢锁着她的眉眼,里面翻涌着压抑多年的思念、悔恨,还有不敢轻易吐露的执念。
温知予垂落眼帘,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。
心底掀起细碎翻涌的浪潮,那些尘封在南城八年里的画面,那些雨夜破碎的伤痛,一瞬之间全部复苏,尖锐地刺着她的胸腔。
她以为自己在清溪镇的时光,早就将伤疤抚平。
直到此刻近距离相逢,她才恍然明白。
伤口只是结了薄薄的痂,并没有真正愈合。只要这个人再度出现,轻轻一碰,依旧会传来钻心的隐痛。
“你为何要来这里。”
温知予抬眸,语气很淡,听不出喜怒。没有激烈的指责,也没有汹涌的恨意,仅仅只是疏离的平静。
这份淡漠,恰恰是最令陆时衍绝望的模样。
他最情愿看见她哭,看见她怒声斥责,哪怕是狠狠扇他一巴掌。至少那样,代表她心中还留存一丝波澜。
可如今这般波澜不惊,代表她已经将他彻底当成无关紧要的陌生人。
陆时衍喉结重重滚动一下,薄唇微微发白。
“苏语柔不肯善罢甘休。”他低声缓缓说道,“我查到她暗中追到这座小城,打算寻你报复。我过来,只是想确保你平安无事。”
他没有奢求能够见到她,原本仅仅打算远远守望。
谁能料到,方才苏语柔的手下突然现身围堵,情急之下,他只能带着她躲进这条消防通道。
温知予闻言,纤长的指尖轻轻蜷缩。
其实她隐约猜到了。
这段时日,心底隐隐有一种不安,仿佛暗处有恶意正在逼近。
只是她不曾想到,危机根源来自苏语柔。
“不必费心护着我。”温知予轻轻侧过脸颊,避开他灼灼的视线,“我的人生,早已与你无关。就算灾祸降临,那也是我自己的命运。”
每一字,都划在陆时衍的心口。
男人修长的手掌紧紧攥起,指骨泛出青白。无尽酸涩席卷他全部脏腑。
“知予。”他低声唤她名字,声音微微发颤,“能不能……给我一次赎罪的机会。我不求重回你的身边,只求让我护你一世安稳。”
他不敢妄想复合,连拥有她的念头都强行压制。
只求可以站在暗处,替她扫清世间所有风霜磨难。
温知予缓缓摇头,眼底浮起一层浅淡的怅然。
“陆时衍。太晚了。”
“当年雨夜我躺在冰冷的地面,失去腹中孩子的时候,所有的机会,早就已经耗尽了。”
昏黄灯光落在她白皙的侧脸,安静又易碎。
“你弥补得了往后的风雨,但是你弥补不了我已经熬过的那些地狱。”
话音落下,通道外侧隐约传来杂乱的脚步声,是苏语柔派来追踪的人。
陆时衍的神色骤然变冷,立刻收敛方才所有脆弱。
他深深凝望她一眼,像是想要把她此刻模样刻进灵魂深处。
“待在这里别出声。”
他低声叮嘱,随即转身,抬手拉开沉重防火铁门,孤身一步踏出幽暗通道。
厚重的门扉在身后缓缓合上。
隔绝了外面的光影,也隔绝了他们短暂相逢。
空旷的通道,只剩下温知予一人静静靠着墙壁缓缓滑落。
温热的泪水,终于无声顺着眼角悄然坠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