岁月缓缓推移,阿应一日日长大,龙身愈发修长雄壮,小院方寸之地已然容纳不下它庞大身躯。
君逸尘无奈,嘱它收缩身形,本意是引导它修习化形之法,化作人形自在活动。
一旁的君无悔眼珠一转,张口便嬉闹打趣:“咱们孤独峰草木齐全,灵果灵泉样样不缺,唯独少一条看门的大黄狗!”
初开灵智的阿应尚不通晓人间言语里的玩笑,只牢牢记住这番话,灵光一卷,当真化作一头皮毛金黄的大狗模样。君无悔见状乐不可支,当即叫嚷着唤它大黄,这名号就此定下。
自那日起,孤独峰再无往日清静,日日鸡飞狗跳。
大黄时而追着山间灵禽四处狂奔,时而叼走君无悔的书卷,两个小家伙整日追逐嬉闹,清脆的笑闹声常年回荡在云海之间。
君逸尘依旧常年蒙眼,面上素来清冷肃穆,鲜少展露笑意。
可铃中的清念璃长久静静凝望,一眼便能看穿内里藏不住的温情。
那是独属于父亲凝望子嗣的温柔。
每当两个小家伙闯下祸事,他便板起面容厉声训斥,立下规矩加以惩戒,或是命二人静坐思过,或是布置繁重课业令他们潜心苦修。
可训话尚没有说完,望见君无悔挤眉弄眼的神态,再瞧大黄耷拉着脑袋、故作可怜委屈的模样,他心底百般克制,唇角的笑意依旧快要按捺不住。
他只好轻轻侧过身躯,借着蒙眼白绫掩住神色,暗自调匀心绪,可那一缕漫开的温情,早已悄然外泄。
铃中的清念璃静静目睹这一幕,无声浅浅一笑。
真好啊。
他终于拥有了人间烟火,孤寂漫长的岁月,总算有了鲜活热闹相伴。
只是这份触手可及的温暖之中,唯独少了她,成了永恒无法填补的缺憾。
待到白日里嬉闹喧嚣渐渐落幕,孤独峰入夜便归于清幽。
君逸尘寻了后山一处背山临泉之地,亲手开辟一方秘境。
昔年征战诸天一同浴血的战友、故去的长辈亲友,许许多多消散在岁月长河里的故人,他一一为他们立起石碑,将各人遗留的兵器、随身遗物整齐安放于碑前,年年独自前来静坐凭吊。
秘境深处,一片清幽竹林之中,他单独筑起一间雅致静室,不与其他墓碑相邻,自成一方天地。
室内立着一方灵位,悬挂一幅栩栩如生的画像,案上稳稳横放那柄素雪长剑。
画中人眉眼温婉,一颦一笑,尽数复刻着当年的清念璃,神韵分毫未改。
这是专属于清念璃的居所。
他立下严令,君无悔与大黄皆不得踏入竹林静室半步,任何人不许惊扰此处安宁。
每逢闲暇无事,君逸尘时常孤身走入竹林,静坐案前,长久默然相伴,不言一语,唯有无声绵长的思念萦绕四周。
银铃悬于他腕间,铃内的清念璃隔着一层无法冲破的阻隔,静静凝望着灵位上爱妻清念璃之位七个字,还有墙上那幅栩栩如生的画像,目光久久凝滞,视线久久无法移开。
无声的泪水在灵躯之上漫延开来。
百万年悠悠流转,沧海桑田,历经万古相持,她原以为漫长时光多少会磨淡几分惦念。
可眼前一切清晰昭示,他自始至终,半分也未曾将她遗忘。
画像之上,她昔日的模样历历在目,一姿一态,神韵与当年别无二致,可见他日日铭记,不曾有片刻模糊记忆。
“逸尘……你越是这般惦念,念璃心中便越是难过。”
“事已至此,阴阳永隔,你又何苦如此执着,困守着过往不肯放开自己……”
如今的他坐拥孤峰烟火,膝下有二子承欢,眼前拥有新生的安稳光景,心底最深处,却依旧牢牢锁着雪原那场永别,把她妥善安放于无人打扰的竹林深处,岁岁年年,长久不忘。
岁月流转,不少昔日故人听闻君逸尘久居孤独峰,陆续寻上山来。
绝大多数时日,他直接下令紧闭山门,一概谢绝访客。
若是情面实在推托不过,便令侍从在山门处奉上清茶待客,自己依旧不肯现身相见。
唯有极少情形万般推脱不得,他才勉强出面短暂晤面,言谈客气疏离,自始至终隔着一层难以消融的距离。
众人看着眼前坐拥山河、子嗣双全,却终日心事沉沉的人皇,心中皆是叹息。
几番闲谈之中,便有老一辈人族长老委婉相劝。
“君上,如今人族安定,万族和睦,大业稳固。只是您身边长久空缺一位人皇之后,人族皇室需绵延血脉,不如择一位贤良女子相伴左右,重整后宫,延续皇家传承。”
亭中风声轻响,君逸尘抬眸,神色平淡,不见波澜。
“人族乃是万千众生之人族,不是一家一姓之天下。人皇之位,有德者居之,后辈有能者便可执掌人族大统,何须依靠血脉传承束缚?”
一句话,堵得众人无言以对。
旁人还想再劝,瞧他眼底那挥之不散的落寞,话到嘴边终究咽了回去。
谁都看得明白,他并非不懂众人苦心,只是早已将心扉紧锁。
人间绝色万千,诸天惊艳无数,可任凭世间女子风姿卓绝、艳冠寰宇,尽数都抵不过雪原消散的那一道身影半分。
来客渐渐散去,孤独峰重归宁静。
君无悔远远望着后山竹林的方向,大黄趴伏在他身侧,低低呜咽一声,似是明白主人心底绵长的愁绪。
百万年光阴匆匆而过,无数爱恨恩怨都随时代洪流淡去,偏偏他困在那场永别的回忆之中,不肯抽身。
旁人都说他应当放下,可他就是不愿。
偌大鸿蒙,万般热闹,少了她,便少了所有意义。
银铃之内,清念璃鼻尖发酸,无声泪落。
她多想出声告知,自己就在咫尺之间,隔着薄薄一层壁垒与他遥遥相望。
可天道阻隔横亘其间,她发不出半点声响,只能静静看着他独自一人,守着一间静室、一幅画像、一柄长剑,独自背负万古思念,永难解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