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这里离洛阳多远?"
"三百多里吧。"小红想了想,"奴婢没去过,听府里办事的说过,走快些两日,慢些三日。快马的话,一日便到。"
郭宁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。
三百多里,两日路程。洛阳,大唐东都。
草军占了汝州,等于把刀架在了洛阳的门槛上。朝廷不可能坐视不管,就算草军不北上打洛阳,朝廷也必然调集大军来收复汝州。无论怎么算,这里都守不住。
他抬眼望向西北天际,洛阳便在那个方向,隔着层叠山梁,只有两三天路程。
入夜,营地火堆噼啪。郭宁把自己的担忧说给赵胜。
"哥,咱现在就走?"赵胜问。
"怎么走?"郭宁苦笑,"带着两千人要饭吗?啥也没有,出城就要饿死。"
"抢一把走,"赵胜眼睛一亮,"这城里还没被抢,肥得很!钱庄、布行、粮店,随便摸一家,够咱们吃半年的!"
"若是现在直接动手劫掠,东西拿到手,可有人告到大都统跟前,你说大票帅会不会保我?"郭宁开口。
赵胜头也没抬:"凭啥保你?你又不是他的亲戚。"
"大票帅亲口定了三条规矩,不滥杀无辜、不焚毁民房、不扰民生事。"郭宁掰着手指头,"咱们前脚抢完,后脚就有人把状纸递到大都统帐前。大票帅为了堵众人的嘴,第一个拿咱们开刀。"
赵胜撇了撇嘴,没再吭声。
郭宁默然。"那若是按兵不动,等到撤退号令下来,旁人都在搬运财货,咱们就带着这帮娃娃两手空空上路?"
赵胜这才抬眼看他:"那你到底打算怎么办?"
两难横在眼前,公然劫掠,违背大都统号令,有被追责杀身之祸;安分守己,等到撤离之时一无所有。
他想要一个中间的法子,悄无声息拿到物资,这是个难题。
他急需一个能打探风向的人。
尚君长的大营才有最新的消息,可他在州城,大营安在城外,不能天天去。他需要一个可靠的人去打探大营动态,可眼下他手下并无这样可用之人。
不管怎么说,抢总是要抢的。
"你说,抢什么好呢?"郭宁忽然问。
"粮食,粮食最缺,不过粮食太沉,不如抢钱庄,钱庄最划算。"赵胜回答。
"要钱有屁用,粮食太麻烦,不好运。"郭宁道。
"那就布匹,既值钱,又好运,还好换粮食。"
郭宁嘴角微微一翘,没再说话。
入城第三日,郭宁带着小红上街。
街面最大的一间布行映入眼帘,柜台后一名中年掌柜,正低头拨动算珠,清点存货。郭宁跨步进门,称要采买布匹。
掌柜抬眼扫过他,又低下头,语气冷淡:"不卖。草军有令,商户暂且闭市。"
"不是强取,我出钱。"
算珠拨动的声响愈发急促:"有钱,也不卖。"
郭宁不再多言,伸手把小红拉到身前,两手握住她的肩膀,脸上堆起笑:"掌柜的,你看,我娘子,没好衣裳穿,烦请行个方便。价钱好说,价钱好说。"
小红被他猛地一拉,身子一僵,耳根瞬间红了。她想挣开,可郭宁的手按得紧,她偷眼瞧了瞧郭宁的侧脸,见他笑得诚恳,心里竟有些发慌,这人,莫不是真对自己有意?
那掌柜认得小红,她从前在庄园里常来店里采买,只当这两人是姘头,轻哼一声,到底没再拒绝。铺面上面料已经收起,无面料挑选,便带着二人去后店挑选。
后店比前堂大出一倍,面料堆积如山:麻布、葛布、苎布,各色各等,大多已经打包成捆,码得整整齐齐,只留几条窄窄的过道。靠里的架子上单独搁着几匹绢、绫、锦,是给城里富户备的高档货,数量不多,却占了最好的位置。墙角堆着半人高的麻包,里面塞的是次等粗布,专供平民百姓。侧门虚掩着,门外是一条窄巷,直通后街。
郭宁一边胡乱裁了些料子,一边目光四下游走,记下四周巷道的排布、后墙的厚度、侧门的位置,以及货物从哪条街巷转运最快。他心里飞快盘算:这满店的面料,少说也有几百匹,若是能搬空,够两千人吃用小半年。
小红却只当是郭宁对她有好感,挑选布料时专门为他裁了几尺男款青布,又挑了一匹素色细绢,心里盘算着日后为他做件好衣裳、再缝条中衣。她偷偷抬眼瞧了瞧郭宁的侧脸,见他正专注地打量后墙,心里又是一阵发慌,这人认真起来的样子,竟比平日笑的时候还要好看。她越想越觉得脸上发烫,低头裁布时,嘴角不自觉翘了起来。
两人花高价胡乱裁了些料子,出了布行。郭宁站在街对面,又打量了一番厚实的门板、檐下悬垂的布头,想着能不能在天亮之前把整间布行搬空。
不过两日,变故便来。
赵胜匆匆来报,城东那间布行出了灭门凶案。
郭宁赶到时,巷口已经围了不少人,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,却没人敢靠近。赵胜带人守在门口,见郭宁来了,侧身让开。
郭宁跨进门槛,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。
掌柜和家眷、伙计大多死在卧房,想必事发在夜间。卧房门口渗出血水,顺着门槛往外淌,在青石板上积了薄薄一层。空气里弥漫着血腥气,混着绸缎受潮的霉味,说不出的难闻。
郭宁站在堂中,面无表情地扫过满地尸骸,心里却飞快地转着念头。
"哥,咋办?"赵胜凑过来,压低声音问。
郭宁没有答话,转身走出布行,站在巷口,目光扫过整条街巷。
"出灭门大案!整个街巷戒严!"赵胜会意,手握木棍,朝街边厉声呵斥,"无关人等速速离开,不要惹祸上身!"
有老汉想要争辩:"军爷,这是我们的家……"
话没说完,赵胜抬脚踹翻一旁桌案,碗碟摔了一地,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。老汉吓得一哆嗦,不敢再吭声。
一名妇人还想回去捡拾家什,抱着个木箱不肯撒手。赵胜眼神冷硬,上前一把夺过木箱扔在地上,再度重复一遍,语气如同驱赶牲口:"走!再不走,当凶贼同伙拿了!"
妇人吓得哭出了声,却不敢再争辩,只能跟着人群往巷外走。巷子里乱成一团,哭嚎声、哀求声、孩子的啼哭声混在一起,百姓们纷纷抱起被褥木箱,沿着街道仓皇退走。有人一步三回头,望着自己住了半辈子的宅院,眼里满是不舍和愤怒,却不敢多说一个字。
不过一炷香的工夫,整条街巷的活人被尽数清空,仿佛一把扫帚,将这片坊区从闹市之中抹除。
郭宁站在布行门前,看着赵胜把最后一名商户驱赶出来。那人手里还攥着一把铁尺,想要折返取回,大门却已经被从外锁死。
郭宁推门走入布行,合上屋门。
屋里黑黢黢的,只有侧门透进一丝微光。郭宁站在堂中,深深吸了一口气,满屋子的绢绫香气,混着未散的血腥气,全是他的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