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那我们何时撤走？"
"走之前，要把能带走的尽数攥到手。大都统下了安民告示，不得扰民，这事让这个新来的做。"尚君长坐回案后，重新铺开那卷简图，目光落向图上一处标记，默然片刻，"办成事最好，若是闹出大乱子，罪责扣他头上就是。"
郭宁回到城东营地之时，赵胜站在营边破口大骂。
"哪个狗日的偷了两个金盏跑球了……"
"不得好死！"
"明日就被官军抓到！"
望见郭宁回来，赵胜拍去手上尘土站起身："哥，少了好些人，不少人卷着东西逃了。"
郭宁扫过大营里残存的人手，尽是老弱病残与半大孩童，挤作一团，如同待价而沽的货物。大乱之后逃人窃物已是常态，追究也无从下手，他并未追查，转头吩咐赵胜："挑一百个人，不要老的，能跑能走便可。"
赵胜愣了愣，转身前去拣选。
挑出的少年个个面黄肌瘦，如同刚拔出泥土的草根，还不知该向何处扎根。郭宁传令老六带人砍伐竹子，削出锋利竹枪，长度高过人身，一人分发一支。又命赵胜拆开自王家庄带出的绸缎，挑出素色的，撕成一掌宽布条，缠在每个少年头上。布条系得松垮，风一吹便四下飘拂。
郭宁翻身上马，望向晨光之中握着竹枪的一众少年。赵胜正笨拙地给最后一名少年系头巾，打结的手法生涩，系完伸手拍了拍少年肩膀，好似扶持一株刚栽入土中的嫩苗。
墙根下有人探头观望，低声嘀咕一句："白头军……"
这名号如自泥土里滋生出来，转瞬就在营地周边传开。白头军，一众头缠白布的半大娃娃，手持竹枪立在灰蒙蒙的晨光里。
赵胜蹲在地上清点竹枪，数一遍，骂一声："这也配叫兵？"
郭宁走过去，在他身侧蹲下，掂了掂手中竹枪："嫌不济事？"
"不是笨，是根本没开窍。你看那个。"赵胜抬手指向远处，一名瘦得如竹竿的少年正拼命把竹枪立稳，枪杆高出他一大截，只能踮脚勉强撑住，风一吹浑身摇晃。
"站不稳，多站几日便稳了。当初你刚握刀的时候，手不也抖得厉害。"郭宁道。
赵胜闭口不言，半晌才低声吐露心事："我只是觉得，我们九死一生杀出来，就带着这么一伙人，能做成什么？"
"先带着。听话便留下，顽劣不服管束就赶走。"
"若是怎么教都教不会呢？"
"解掉头巾，放他走。"
赵胜一怔："就这么放走？"
"扣留下来又能如何？天天骂他愚钝，你不痛快，他更熬得难受。走了一批，自有新的人来投奔。"郭宁稍作停顿，"但留下来听话的，你要当自家后辈看待。吃饭、睡觉、行路、站岗，事事都要管。不是叫你做爹，是让这群无根的孩子知道有人管束，他们才肯死心塌地跟着。"
他又望向远处那个竭力稳住竹枪的少年，转头看向赵胜："回想当初，你在庄园之中，又有谁管过你？"
就在这时，李严走了过来。赵胜正蹲在地上分撕绸缎，李严不上前搭话，静静立在一旁看了许久，才开口："我也挑了一百人。"
赵胜抬眼瞥他，没有接话，继续手里的活计。
李严又补了一句："跟我的也都是半大少年，和你这边差不离。"
赵胜一把将手中素色布条掼在地上："你从哪搜罗来的人手？"
"城门口捡的，无人收留的流民，我收编了。"李严语气平淡，仿佛只是说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赵胜嘴唇翕动，几番欲言又止，到最后还是把话咽回腹中。
郭宁走上前来，看向地上的绸缎，素色绸缎已经耗尽，余下一堆杂色布料，红、绿、青、黄混杂一处，乱糟糟堆在地面，如翻乱的花布摊子。他抬手指向那一堆："素色已经尽数给了白头军，这些你拿去吧。"
李严不多发问，卷起来抱入怀中："谢了。"
他转身就要离去，赵胜忽然在身后喊："喂！"
李严脚步顿住，侧过头。
"管好你的人，别叫他们四散跑丢。"
李严没有应声，径直离去。
远处，李严麾下的少年稀稀拉拉列队，头上缠满红红绿绿的布条，在灰扑扑的城根之下格外刺目。赵胜望了两眼，不再多言，低头继续打理手中素白头巾，心里暗骂：这五花八门的，像什么样子。
各等杂事都安排妥当后，郭宁偷闲，坐在院中，晒着秋日暖阳。
帐帘掀开，小红端着个木托盘进来。托盘上搁着两只越窑青瓷茶盏、一把小银匙、一只鎏金茶碾、一口小铁釜，还有一小包棉纸裹着的茶饼。
"这是刺史大人的茶具，好茶叶。"小红把托盘往案上一搁，"你来尝尝。"
郭宁抬眼看她。小红今日换了件干净粗布衫，头发梳过了，不像白日里那般散乱。她站在案边，没有要走的意思。
"嗯。"
小红点头，也不答话，动手就干。茶饼搁火盆边烤软烤香，碾成细末，筛过。小铁釜煮水，一沸撒盐，二沸舀出一瓢、搅涡下茶末，三沸倒回那瓢水止沸。
动作娴熟，只是这煎茶的工序实在繁琐。
"这手艺何处学的？"郭宁笑问。
"为奴为婢，自然要会。"小红笑了笑，分了两盏茶，奉一盏过来，"尝尝。"
郭宁端起茶盏吹了吹，喝了一口。
又咸又涩。
和现代那清香味儿的泡茶完全两码事，这玩意儿咸涩带苦，还有股烤焦了的烟火气。他皱了皱眉，还是咽了。
"不好喝？"
"喝惯了就好。"郭宁把茶盏搁下，"你也喝。"
小红在案边坐下来，端起自己那盏。两人就着秋日暖阳，一人一盏。
外面赵胜在骂，大概又在训那些白头军娃娃。小红听了一耳朵，没动。
郭宁看了她一眼，没说话。两人默默煮茶、饮茶，日头渐渐西斜。
"哥哥，求哥哥给条活路。"小红忽然放下茶盏，低声央求。
郭宁抬了抬眼，满脸疑惑。
"赵叔容不下我，定要撵我走。"
郭宁心里了然。赵胜是赵普的亲侄儿。老赵想必是看不上小红的婢女出身，也难怪，这个时代婢女如同物件，老赵看不上也是合情。
"你能看得懂账目吗？"郭宁问，"咱们手里有不少财物，缺个管账的。"王家庄跟着出来的苦力跑的跑、散的散，新降服的草军又没有相熟的，找个能管账的人着实不易。
"能，能！"小红眼睛一亮，"我在庄园就是盘账对账，看得懂！"
郭宁端着越窑青瓷茶盏，喃喃道："汝州，青瓷……汝瓷？"他脑中不禁一震，汝瓷不是许昌那边的吗？许昌挨着洛阳，那这里岂不是东都门户？
"这里离洛阳多远？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