阵前残余的王常贵亲信尽数肃清，两千流民彻底跪伏归降。喧嚣落尽，只剩满地血泥与散落的杂物。郭宁立在人群中央，望着眼前这伙乌合之众，心底泛起一阵迟来的后怕。
这一步，走得太大，大到像一场不真实的幻梦。
不过短短三日，世事天翻地覆。前日他还是王家庄任人驱使、连一双完好的鞋都穿不上的苦力；昨日便聚众起事，生擒刺史；今晨更是以步克骑，硬抗官军，斩杀十余名正规甲兵。到得此刻，他与麾下二十余残兵，竟硬生生逼降两千流民大军。
史书载刘裕单人追斩千人，已是绝世悍勇。而他以二十余人压服两千之众，这般战绩，荒唐得近乎虚妄。
遍地流民起身，有人低头捡拾散落行囊，有人翻找随身微薄家当，有人抱着孩童蹲在路边，眼神茫然无措。这群人早已没了主心骨，静静等候下一个掌权者发号施令。
恍惚之间，脚步声走近。尚彪犹豫许久，缓步凑到身侧，低声唤道："大哥？"
郭宁未曾回头，只淡淡应了一声，掌心轻轻按在刀柄上，指尖触到未干的血垢。冰冷黏腻的触感，时刻提醒着方才那场杀伐。
自王家庄溃散逃命之后，尚彪一路迷路漂泊，四处辗转，直到偶遇山东起事的草军残部。走投无路之下，他赌上性命跪地认义父，拜入草军大帅尚君长门下。
这支义军以"草"为号，取的是出身微贱、耐饥耐寒、斩不尽杀不绝之意。草军大头领自号天补平均大将军，席卷山东，一路流窜西进，直指洛阳、汝州腹地。尚彪的义父尚君长，是大将军最倚重的左膀右臂，位高权重。
大军行至汝州，尚彪哭求义父发兵救援。奈何各部票帅皆有军务在身，义父便就近嘱托王常贵率军前来。谁料世事无常，最终落得这般结局。
"王常贵票帅是大都统的同族，是受义父大票帅委托前来的……"尚彪脸色发白，嘴唇翕动，越想越怕，这可如何是好？
郭宁杀的王常贵，是天补平均大将军的同族。虽说只是旁支、新晋发迹，终究是大都统的同族。如今四下皆是草军势力，杀了对方票帅，想要抽身远走、独善其身，已然绝无可能。
跑路无路，自立更难。
他本是现代混迹职场的普通人，不通兵法战阵，无世家根基，没有世代相从的部曲亲信，仅靠搏命的狠劲活到今日，哪里是官军的对手。
可就此投奔草军，杀帅的过节横在前面，又该如何自处？
尚彪左右为难，低声道："以哥哥的本事，随我去见义父，说明原委，义父定然能维护咱们周全！"
一旁老赵勒马伫立，长刀尚未入鞘，冷眼落在尚彪的脖颈，沉默不语，只待郭宁一声号令。旷野之上一片死寂，唯有风卷过血土。
郭宁抬眼看向老赵，语气郑重："赵哥，能去吗？"
老赵一怔，没料到主事的郭宁会来向自己问计，略感异样，略一思索，沉声开口："去，别怕。乱世乌合之众，只认拳头。有能耐的吃肉，没能耐的被吞，世道本就如此，怨不得旁人。"
一句话，点透乱世规则。
尚彪连忙上前补话，急着打消郭宁的顾虑："郭哥，王常贵跟我义父本就不熟！他是大将军远亲，新晋得势，向来独断专行，不听调遣，义父前日还在斥责他！此番前来只是临时受托，并不是义父直属部下，手下也没几个真心亲信！"
也正因如此，王常贵才会无视军纪，刚到战场便纵容部下劫掠，最终被郭宁一众疲兵反手翻盘，当场殒命。
郭宁心中最后一丝顾虑散去，下了定论："这种人，乱世里活不满一年。"
他不再犹豫。前路已然别无选择，停下便是死，往前走，尚有一线生机。
路上众人纷纷议论说辞：有人主张把罪责推给残余官军，谎称王常贵遭官军突袭殒命；有人说是军中叛徒作乱；也有人直言，乱世厮杀各凭本事，不妨据实相告。郭宁听着，不置可否。
稍作整顿，队伍裹挟两千流民，押着人质王镣，跟随尚彪，向草军主营开拔。
临近营门，恰逢尚让巡营。
那人一袭白盔白甲，跨坐白马，立于日光之下，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。他正值壮年，猿臂狼腰，身形矫健，腰背挺得笔直，风骨凛冽，宛如一柄新开刃的寒白长枪。身后十数亲兵随行，姿态散漫，眼神却来回扫视营门两侧，戒备森严。
尚彪远远望见，连忙高声呼喊："二叔！"
尚让拨马迎上，目光越过尚彪，径直落在队伍中央的人质身上。那人双手被缚，头颅蒙布，一身灰褐色便袍料子精良，沾满泥尘褶皱，依旧难掩贵气。露在外的手腕白皙细腻，不见风霜，指甲整洁，一望便知是常年养尊处优的官家子弟。
尚让不曾下马，俯身掀开蒙头的粗布，看清那张灰败惊惧的面庞，凝视片刻，又将布盖回，沉声问道："抓的谁？"
尚彪挺胸答道："汝州刺史，王镣。是郭大哥亲手生擒的。"
尚让神色平淡，朝亲兵抬了抬下巴："带进去，严加看管。"
说罢，目光越过人流望向后方："你说的郭大哥，人呢？"
"在后面。"
尚让颔首，又扫了一眼王镣那截异于常人的白皙手腕，似在确认身份，随即调转马头："带来见我。"
入营之后，尚让先单独问询郭宁，再找来尚彪核对，两方说辞全然吻合，并无出入。
他不再多言，转身走向中军大帐，走到帐前驻足，回头看向郭宁："跟我来。"
帐帘掀开，帐内陈设简朴。尚君长端坐案后，正在查看文书。
尚让立于帐边："哥，人带来了。"
尚君长没有即刻开口，目光沉沉，将郭宁从头到脚打量一遍，语气平淡无波，听不出喜怒："小牛说，你是来投奔我的。王常贵的事，我已然听闻。人，是你杀的？"
郭宁坦然对视，不避不躲："是我。"不争辩，不推脱，不卖惨。
尚君长沉默片刻，似在等他自行辩解，见他始终不语，才开口："王常贵命数不济。乱世兵荒，死于官军也好，死于自家纷争也罢，死了，便也死了。"
他语气轻描淡写，就此盖棺定论："大都统军务繁忙，未必记得麾下有这么一号人物。"
话音一转，神色带上几分认可："你生擒刺史王镣、斩杀王常贵，又收拢两千流民。这份投名状，不轻啊。既来投奔，便先留下。"
说着，他摊开案上简易城池图，指尖在城东区域轻轻一划："城中主力多已调离，城东片区无人镇守、无人管束。你带人手过去，稳住地方治安。"
"三条规矩。"尚君长抬眼，目光锐利，"不滥杀无辜、不焚毁民房、不扰民生事，别让旁人到大都统跟前告状。余下诸事，你便宜处置。"
他将图纸推到郭宁面前，补了一句："有人问询，便说是我指派。"
郭宁双手接过图纸，躬身行礼："谢大票帅。"
他转身退出大帐，帐帘轻轻落下，隔绝帐内明暗。
乱世浮沉数日，他终于不再是无根漂泊的残兵，在唐末这片乱局之中，堪堪站稳了属于自己的第一寸立足之地。
帐帘落下，郭宁已然离去。尚让并未立刻动身，立在案前，看着尚君长将那卷城池图卷起，搁置一旁，才开口发问："哥，你真信他？"
尚君长头也未抬："信什么？"
"他杀王常贵，生擒王镣，还带回两千部众。一个刚来投奔之人，便做成这么多事，会不会太过顺遂？"尚让语气带着几分犹疑，像是在等待一个论断，定住心中的猜忌。
尚君长没有即刻作答，端起案上粗瓷大碗饮了一口水，将这番话在心中过了一遍，才缓缓放下碗："信不信又如何？此人愿意投咱们，为何要把人往外赶？"
尚让一滞："可是……"
尚君长抬手打断："他来了，带着投名状，于大都统有用，便先收下。"抬眼望向尚让，"草军新败，不能总指望那些盐枭，有能人自然要接纳。"
尚让沉默片刻："那为何派他入城，不叫他出去打仗？"
"人家刚来，便推出去送死，妥当吗？"尚君长顿了顿，又补一句，"况且城中，有比厮杀更要紧的事。"
他起身走到帐帘边，掀开布帘一角向外望去。天色已然沉落，城头方向，一点火光遥遥跳动，转瞬又归于黑暗，好像有人燃起篝火，又转瞬将其踏灭。
尚让顺着目光望出去："城外战事不顺？"
尚君长放下帐帘，声音压得低了几分："大都统派出的人马屡屡受挫，朝廷正在收拢洛阳防线，各路官军正朝此地汇聚。汝州，我们待不长久。"
尚让没有继续追问，低头思忖，良久抬头："那我们何时撤走？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