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色战地之上,两军依旧僵持对峙。
郭宁一众方才血战完胜,阵前尸骸枕藉,黄土被鲜血浸透,人人带伤、身心俱疲。对面四骑官军残马伫立旷野,既不敢强攻,亦不愿退走,只能遥遥牵制,整片天地陷入死寂般的焦灼。
就在进退两难之际,侧边林间忽然滚来一片嘈杂人声,喧闹滚滚逼近。黑压压的人流从林间涌出,乌泱泱人头攒动,一杆破旧白旗迎风飘摇,旗面上以墨汁歪歪斜斜书着一个大字,草。
旗下一名少年领着十数名精壮,骑着骡子疾驰而来,飞速逼近战场。来人无甲无胄,尽是破败粗布短褐,随行之人亦是衣衫褴褛,形同乞丐,全无半分正规队伍的模样。
见这般装束,郭宁精神放松。只要不是州城赶来的官军援军,便尚有转机。
对面四名官军骑手对视一眼,再无迟疑,调转马头扬鞭疾驰,扬尘远去,彻底撤出这片血色战场。
旷野之上,最后的官军威胁,就此消解。
骑骡少年脚程极快,转瞬奔至阵前,人未落地,呼声先至。
郭宁一眼便认出,居然是逃命的牛彪。悬了多日的心,一下子落回肚子里。他长舒一口气,紧绷了一夜的肩膀终于松下来,这小子还活着,还带人回来了。
牛彪翻身下骡,脚步还有些发飘,站在满地尸骸之间,怔怔望着阵前的人。他的目光先落在郭宁脸上,那张脸满是血泥,几乎看不出原样,可那双眼睛他认得。
老牛站在人群里,手里还攥着枪,枪尖在滴血。他看着牛彪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握枪的手开始抖,枪尖的血滴落在土上,砸出一个个小坑。他往前迈了一步,又停住,像是不敢信,怕走近了发现是幻觉。
牛彪也看着老牛,喉咙滚了滚,喊了一声:"爹。"
这一声喊出来,老牛手里的枪"当啷"掉在地上。他快步上前,一把抱住牛彪,抱得很紧,怕一松手人又没了。老牛没哭,只是肩膀在抖,一下一下,撞得牛彪胸口发闷。
郭宁站在旁边,看着这对父子,嘴角慢慢翘起来。他刚血战完,满脸血泥,那个笑在血污里显得格外亮。他上前一步,拍了拍牛彪的肩膀:"活着就好。"
牛彪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,最后只说出一句:"我带人回来了。"
老牛松开他,上下打量,伸手抹了一把他脸上的灰:"回来就好。"
就两个字,牛彪的眼眶一下子热了。
稳了稳神,牛彪开始说这些日子的经历。
自王家庄溃散,他不知该去何处,在荒郊旷野迷路漂泊数十日,几经绝境,侥幸遇上一支战败逃窜的草军残部。
走投无路之下,他索性赌上性命,径直冲到一名头领身前跪地磕头,拜认义父。那头领见他体格壮实,遇事果敢,哭诉原委条理清晰,便欣然收下这个义子。
自此,市井少年牛彪彻底消亡,草军之中,多了一个改名尚彪的新晋兵卒。
郭宁了然。连年大旱,遍地饥民流离失所,山东百姓揭竿起事,辗转流窜,已然杀入河南腹地。按尚彪所言,汝州已被草军攻破,主力更是向西挺进,兵锋直指洛阳。乱世兵灾席卷而来,终究无人能挡。
"郭哥!"尚彪快步上前,抬手指向后方浩浩荡荡的人流,"这是天补大将军麾下王常贵大帅的部曲,大帅就在队伍之中。此番是我义父传令,特意派王票帅率军前来接应我们!"
话音未落,队伍那边忽然传出一声惨叫。一个草军被郭宁手下戳倒在地,原来随同尚彪前来的草军先头人马,已然按捺不住,肆意抢夺队伍的牲口与财物。这边刚刚经历血战,如何忍得这口气?短短数息,口角推搡彻底演变为厮杀。草军靠前的十余人接连倒地,再无生机。
人命已出,再无半分转圜余地。
郭宁抬眼望向草军大队,人马混杂、不成阵列,老弱妇孺裹挟其中,全然是流民溃兵模样,不过尚在远处,不知这里发生何事。电光火石之间,他心中已然定计,当即抛下手中长枪,高举双手,脸上堆满笑意,主动迎向草军主帅。
"大帅!"郭宁笑意盈盈,快步上前,姿态恭顺,全然一副迎接友军的模样。
王常贵毫无防备,正要开口答话,心神彻底松懈。
瞬息之间,郭宁瞬间翻脸,腰间短刀倏然出鞘,寒光乍闪,径直刺入王常贵小腹。
利刃透体,鲜血喷涌。王常贵浑身脱力、肢体瘫软,郭宁顺势借力一拨,令他歪倒在地,随即双手握刀,发力干脆,一刀斩下王常贵首级。
他单手高高举起滴血的头颅,冷硬洪亮的声线响彻整片旷野:"首恶已除!跪地者,免死!"
老赵翻身上马,接过滴血首级,提着它在阵前来回驰骋,一遍遍厉声高呼:"首恶已诛!跪地免死!"
混乱人群之中,仍有王常贵的心腹不死心,暗中煽动惊疑不定的流民,妄图挑起大乱、伺机反扑。
苦力六哥策马提枪,径直冲入人群,目光锁定叫嚣最凶的那名亲信。
人借马势,枪借人力。铁枪破空直刺,力道千钧,当场将那人戳个对穿。六哥策马在人群中来回驰骋,但凡敢伫立顽抗、不肯归降者,全部诛杀。
"不降者,死!"
主帅授首、心腹肃清、枭首示众,层层杀伐震慑之下,两千草军流民彻底噤若寒蝉。众人本就是逃难求生的饥民,或是被裹挟的无辜百姓,对王常贵从无半分忠心。乱世漂泊,跟着谁都是讨一口活路,没人愿意为一具冰冷的尸体白白送命。
短暂迟疑后,漫天流民纷纷丢弃兵器,伏地跪倒,尘土飞扬间,尽数俯首请降。
"这、这是友军啊!"
尚彪僵立原地,目瞪口呆,全程亲眼目睹这场惊天剧变,久久回不过神。不过眨眼之间,数十亲信殒命,这支两千余人的庞大草军,主帅当场惨死、主心骨彻底断裂,浩浩荡荡的大队,竟被郭宁一众血战过后的残兵,硬生生彻底逼降。
郭宁无暇顾及尚彪的错愕失神,麾下持枪弟兄步步上前,封锁四方,彻底控住全场局势。
他伸手一把拽过方才紧随王常贵身侧、站姿挺拔的亲信,厉声冷喝:"姓王?"
那人面色惶恐,僵硬点头。
手起刀落,一条性命转瞬了结。
郭宁接连拖出三人,但凡自认姓王、与王常贵同族或是贴身亲信者,当场斩杀。待到第四人被拖拽上前,那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、屁滚尿流,伏地连连磕头哀嚎:"小的不姓王!小的无姓!无姓啊!"
"那就姓李吧。"郭宁随口一句,为他赐下新姓。
郭宁这才收刀,扯过罩衫下摆,慢条斯理擦去刀身沾染的血污。
他从不是天性嗜杀,只是想要带着一众弟兄活下去,便只能比旁人更狠、更绝。
场上流民见状,纷纷主动站出,检举身边潜藏的王姓残余与顽固亲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