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将尽，天未彻亮。
赵胜翻上车辕坐稳，横刀搁于膝头。郭宁坐在另一侧，手握缰绳，最后回望一眼王家庄。院内人影错落，或靠墙伫立，或蹲地休整，有人下意识回首望向庄宅。庭中铜钱已然散尽，墙外寂然无声，好像昨夜的厮杀纷乱从未发生。
郭宁收回目光，轻抖缰绳："走。"
车轮碾过干土，发出沉闷摩擦，缓缓滚动。身后众人次第跟上，脚步错落踏在土路，无人驻足。天际最浓重的夜色渐渐褪去，旷野晚风卷来泥土与露水的清寒。
赵胜低声开口："哥，那些铜钱，可惜了。"
郭宁语气平淡："明天还会有。"
赵胜不再多言，垂首用袖口细细擦拭刀身。擦了两下，手背不经意往车帘内探了探，指尖触到一只温软的小脚，轻轻捏了捏。车里没动静，人还在。他收回手，继续擦刀。
旷野向两侧铺展，夜色消退，前路渺渺，不知去往何方。
郭宁抬手松了松腰间束带，腹中饱腹的胀意还未散去。方才在庄园，厨子鏊炕的白面饼，两面焦黄，边缘酥脆内里软韧，他一口气吃下三张。又命人炕出两指厚的锅盔，塞进葛麻罩衫夹层贴身收好。温热麦香透过衣缝贴着肌肤，给奔逃的前路添上几分踏实。
他感慨，原以为乱世晚唐难寻精面细食，倒是小看了古人手艺。念头一闪而过，行路间不由恍惚，若是方才贪心，蒸一锅白面，浇上芹菜五花肉卤，再配一壶浓茶，滋味定然更佳。
庄内十余头马、驴、骡全被牵出，众人各牵一匹，在前开路。老赵走在最前，攥紧缰绳，步速沉稳，一路细听夜色里的细碎动静。赵胜紧随身侧，草鞋踏土，步履偏快，频频回头张望后路。李严带人看守马车居于队伍中段，车板上蒙着头巾的王镣端坐一旁，两侧各有持枪苦力盯住。郭宁独自压在队尾，单手提枪，枪尖垂落擦过地面，划开一道浅浅痕迹。
夜色依旧厚重，前路昏暗难辨，众人只凭熟路缓步前行。先导队伍细碎的脚步声，混着枪尖拖地的轻响，在寂静旷野上延展，留下转瞬便会被夜风抹去的踪迹。
行约两刻钟，队伍中段哗啦一声脆响。一名苦力腰间捆铜钱的绳索崩断，铜钱散落土中，好似铁雨坠地。那人慌忙蹲身捡拾，越急越乱。
前路众人闻声回头瞥了一眼，无一人停下。郭宁看在眼里，并未驻马，稍稍扬声："州城援兵随时会到，不想死，便握紧兵器，往前赶路。"
蹲在地上的苦力迟疑片刻，狠下心丢掉手里铜钱，解下腰间余钱抛在路旁，提枪快步追上队伍。满地铜钱散在土路，无人回头拾取，静静留在原地，等候天明之后过路人捡拾。
郭宁把长枪扛上肩头，目光越过重重人影望向前方。他心里清楚，离开这座庄园临时据点，人心便会慢慢涣散。有家的想回家，没家的也有自己的心思。如何聚拢这伙乌合之众，他尚且没有定计，但此刻众人还并肩同行，便是最大的底气。
夜色在前路裂开一线微光。郭宁步履平稳，不疾不徐，不再回望身后是非之地，一心向前。
平明时分，天际泛白，地平线上浮出一团浓重黑影。
郭宁心头一紧，后颈汗毛骤然炸开，是骑兵！
他尚未来得及示警，前方老赵厉声呼喊已经划破晨空："列阵！双排，战双排！"
众人被老赵连拉带拽站定阵位。有人浑身发抖，有人掌心攥枪冒汗，却无一人后退，双脚死死钉在土地上。郭宁快步上前，立到前排阵首，紧握长枪，枪尖朝外。这场祸事因他而起，他无路可退，无关勇武，只求保命尽责。赵胜紧随其后，呼吸粗重如擂鼓，全身绷得紧绷。
老赵几步跨到马车旁，一把掀开帘幕，伸手往里一拽，拽出个王镣，竟捎带出个人来，沉甸甸甩在地上，是小红。
老赵愣了一瞬，随即骂了一声："贱人！"一脚把小红踹开，踹得她滚了两圈。他不再理会，反手把王镣按跪在地上，抽出腰刀，比在王镣脖颈上。比了两下，觉得不得劲，一只手摁着人，一只手拿刀，使不上力。他回头瞥了一眼刚爬起来的小红，伸手一把薅住她头发，拖到王镣身旁，冷声道："摁住他。敢松手，先砍你。"
小红吓得脸色煞白，扑上去死死摁住王镣的肩膀，指甲几乎掐进肉里。
众人无暇顾及这边，骑兵已然迫近。
先前逃脱的那名庄园护院跨坐马上，居高临下睨着阵前众人，嘴角挂着嘲讽："放下大人，饶你们不死。"
全场死寂，无人动弹。战马鼻喷白气，马蹄反复刨动泥土，沉闷声响沉沉压下，如同悬在众人头顶的重锤，杀机凛冽。
老赵默然抽刀，刀锋在王镣脖颈上虚晃了两下，作势要砍。
不能等，等下去人心就散了。作势要砍，是逼对面冲过来，趁还能打的时候做个了断。
对面骑兵头领神色骤紧，瞬间看破了他的用意。可看破了也只能冲，贵人若死在这儿，他们这些护卫回去也是个死。头领咬了咬牙，猛地拔刀大喝："冲！"
十余骑一齐夹马，马蹄砸起漫天尘土，声势汹汹。
"顶住！"郭宁咬牙握枪，厉声大喝。
前排四匹战马狠狠撞向枪阵，马身受创惨嘶，前蹄脱力轰然栽倒。背上骑手猝然摔落，转瞬便被后续马队践踏。紧跟着又两骑猛冲上前，同样应声倒地。
后方骑兵仓促勒马，阵型大乱，几人被甩落马下。阵前人喊马嘶，尘土飞扬，一片狼藉。
"前排不动！后排推进！双排改单排！"郭宁立在阵首，嘶声传令。
他不通官军正规阵战法，却懂死守防线的道理。枪阵不垮，防线便不破。中段苦力伤亡惨重，有的遭马蹄践踏，有的被马刀劈伤，倒地不起，仍有不少人死死攥枪挺立。
郭宁冲入倒地的骑兵之间，长枪朝下，一次次狠狠戳刺。鲜血喷溅，糊了他满脸。
残余骑兵脱离近战，远远重新收拢。战马喘息不止，方才摔落在阵前的骑手，无一活口，全部死在他枪下。
老赵全然不理会远处骑兵，一把掰过王镣头颅，连扇数掌，扯出他口中堵塞的麻布。
重获呼吸的王镣当场崩溃，放声哭嚎："救我！速速救我！"
晨光把他的嘶吼送出去很远，他色厉内荏厉声威胁："再不救我！便将你们尽数发配交趾！家眷女眷尽数卖入青楼！"
远处残骑默然相视。头领已经战死阵前，余下人望着满地同伴尸身，神色复杂，不敢轻易决断。
片刻后，一名骑手轻叹，带着最后数骑再度冲锋。这一回结成锥形阵，速度更快，冲势更猛，马蹄踏地之声愈发沉烈。
枪阵再度被凿开缺口，防线裂开裂痕。老赵却借着对冲的间隙，拖着王镣撤出阵中，避开兵锋。小红跟在旁边，手一直摁在王镣肩上，没敢松。
骑兵冲过阵线，仓促勒马回头，只见人质依旧握在对方手里。阵中兵力越发稀薄，死伤累累，可长枪依旧林立，人还在死扛。郭宁仍在阵前，落马的骑兵也遭他毒手。
残骑再度聚拢，四骑四马，遥遥对着血染的阵线。天光彻底大亮，晨光洒落，枪尖血迹未干，泛着暗沉血色。
郭宁立在队首，枪尖滴血，粗重喘息。低头望向遍地狼藉：倒毙的战马，交错堆叠的尸体，尚有伤者在土中挣扎，更多人已经寂然死去。
这群无甲骑兵敢硬冲枪阵，也算悍勇，只是时机错了，做了一桩蠢事。
老赵缓步走到他身后，扫过遍地尸骸，低声道："硬冲枪林的骑兵是盘菜，无甲硬冲的，便是甜菜。"顿了顿，又冷涩补了一句："从头到尾都没机会告诉他们，咱们的枪是铁的，他们的皮肉是肉的。"
郭宁没有答话，抬手在泥土上蹭去手上血污，血水滑腻，几乎握不住枪杆。再扯罩衫下摆擦脸，不擦还好，一擦满脸血泥，看去活似地狱饿鬼走到人间。抬眼望向远处残存骑兵。晨光浸透血色战地，渗进泥土，慢慢消弭今晨这一场杀伐痕迹。
只剩那刺史王镣，还被被小红压在地上，摁得死死的，半分动弹不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