丘八身死。
堂屋死寂一瞬。
昔日凶神恶煞、压得众人喘不过气的丘八，竟被两个少年瞬杀当场。赵胜手起刀落后，握着刀柄的手还在发抖，刀身上的血顺着刀尖往下滴，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。郭宁俯身从地上捡起自己掷出的那把刀，刀身还在嗡鸣。
院外残余护院闻声观望，见此惨烈景象，心怯胆寒，再不敢入内争锋，只敢观望。
天微光，血色未干。
郭宁方才冲入主院、瞬杀丘八，局势乍定，心神一松，立刻察觉重大疏漏，庭门与围墙全然无人把守。
方才护院与庄客不敢冲杀，只因丘八骤死、人心震恐，并非这边布防稳固。若是对方趁乱蜂拥而入，这群临时起事、未经整训的苦力，根本扛不住内外夹击。
乱局当头，救人其次，清尽隐患、稳住阵地才是第一要务。
"李严，带人守住庭门、扼守围墙，严防外人突袭。其余众人，随我清剿后宅，除却隐患。"
此时天色大亮，后宅静谧无人。庄园规矩森严，杂役奴仆不得留宿内院，故而宅中仅有庄主、一名厨子，余下尽是女眷、嬷嬷、丫鬟，再无男丁守卫。
赵胜性子急躁，逮住府中一个下人拷打一番，很快问出囚牢位置。这座务农庄园，竟私设囚牢，往日不知苛待关押过多少苦工。一众幸存者旧恨翻涌，有人持枪上前，便要当场戳杀庄主泄愤。
不多时，一名身着半旧绸袍的中年男子被押至堂中。此人便是庄主。他绸袍上沾了灰，发髻微散，却硬是挺着脊背，立在满地血腥之间，面上不见慌乱，不似普通地主豪强。
郭宁不急着拷问，任由众人翻查箱笼。地契、私契、往来书信都被翻出，散落一地。最显眼的是一方藏在木匣中的铜印，印纽残留干涸朱砂，篆文缠绕，晦涩难辨。
他将铜印递予众人传阅，一众苦力皆是底层出身，无人识得篆字，更辨不出官阶。
僵持间，一名在庄中多年的苦力出声："我听庄客称呼他，是汝州来的使君，大官！"
堂内瞬间一静。
那人抬眼开口，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自持："某乃汝州刺史，王镣。"
他刻意放缓语速，等着看这群底层奴工惊骇失色、跪地惶恐。可郭宁只是看着他，神色平淡，无惊无怯，不卑不亢。
王镣眼底的从容渐渐裂开缝隙，蹙眉追问："汝州刺史，你不知是何官职？"
"没听过。"郭宁淡淡回应。
王镣微怔，随即搬出最后的依仗，语气沉凝："某之长兄王铎，当朝中书侍郎、门下平章事，乃是宰辅。某出身太原王氏，累世簪缨，族中宰相、刺史辈出，此庄便是某家祖业。"
世家底蕴、朝堂权柄，尽数抛出。
在场苦力闻言，有人呼吸发紧，眼底生出怯意，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。宰相之弟、世家高门，绝非他们草民苦力可以撼动。
唯独郭宁心性古井无波。
他两世阅历，早已看透乱世权虚。太平年间，世家权柄可压人；如今兵戈四起，人命如草，再高的官衔，也挡不住一刀穿心。
"没听过。"郭宁依旧平淡。
王镣正要辩驳，郭宁已然转身，只留一句吩咐落地有声："看好他。别死，别跑。死了不值钱，跑了也是麻烦。"
此人是全员的保命符，一日未脱身，便要一日攥在手中。
郭宁走后，堂下两名苦力高声对答。
"那是宰相的亲弟。"
"那又如何？"
"那可是当朝宰相。"
"能挨几刀？"
天光彻底大亮。
庄园外围，大批庄客、佃户远远聚拢，探头张望，神色各异，畏惧、好奇、贪婪交织。赵胜带着人马从囚牢折返，救出老牛、赵普等人。二人饱受折磨，面色灰败，尚且能够自行行走。
老牛出了囚牢，第一眼看见郭宁，嘴唇动了动，终究只说了一句："后生，你闹大了。"
郭宁扶住他胳膊："牛叔，先吃饭。"
赵胜满身汗血泥污，戾气未消，一路怒骂不休。昨夜众人受尽折辱，今日一朝翻身，少年恨意迸发。
郭宁无暇顾及众人情绪。一夜血战，人人饥肠辘辘，当下要务不再是杀伐，而是饱腹休整。人马饥疲，不用官军来攻，自己便会先自溃散。
他扬声下令："后厨所有人手出动！库房粮食、肉油、酱料，尽数烹煮，分毫不许留存！"
乱局初定，人心躁动。有人掠财，有人抢衣，还有人见内宅女眷柔弱，心生歹念，当众轻薄。
郭宁快步上前，一脚将那人踹翻，鞋印深深嵌在皮肉之上。
"金银玉器随你们取。纠缠妇人、掏空身子，是生怕官家追不上你？"
那人惊魂失措，慌忙提裤逃窜。围观众人哄笑散去，再不敢肆意妄为，转头奔赴库房搜刮财物。
郭宁冷眼旁观，并未彻底禁绝劫掠。
这群人本是被逼造反，无大义、无忠心，仅靠怨气与求生欲聚拢。管束过严，只会人心离散。乱世治军，堵不如疏，不招大祸、不扰大局，些许财色放纵，便是稳住人心的代价。
晨光渐盛，灶烟袅袅升起，油脂米香漫满庭院。院内众人或分肉食饼，或清点铜钱，或擦拭兵刃，乱象之中，生出片刻安稳。
郭宁靠在院中的歪脖树上，啃食油饼休整，目光始终锁死墙外动静。
不多时，墙外人影再度聚拢。昨夜逃生的那名护院，煽动一众庄客、佃户围堵墙外，聒噪叫骂，意图反扑救人。
郭宁咽下油饼，擦净手上油污，爬上青瓦屋顶，四处情形一览无余。
"围过来了。"他低头对墙下赵胜沉声提醒。
赵胜即刻收敛闲散，招呼众人持枪列阵，死守墙根庭门。
墙外护院望见屋顶人影，愈发嚣张，仰头怒骂："贼子！速速放出家主！否则定叫你们碎尸万段！"
郭宁懒得口舌辩驳，解下腰间悬挂的丘八头颅，攥紧头发凌空抡甩数圈，猛地松手。
头颅破空飞出，在晨光里划了一道暗红的弧线，落点偏斜，直直砸入人群，落进一名庄客怀中。
那人低头对视那双圆睁死目，浑身僵滞，如遭雷击，惨叫一声甩手就跑。周遭人群轰然溃散，空地瞬间清空，只剩一颗血淋淋的头颅孤零零落在地上，模样狰狞。
震慑已然奏效，护院仍旧不死心，强行鼓动众人："杀贼救主！有功者赏钱粮、赠女眷！奋勇上前！"
数名年轻庄客被利益蛊惑，手持木棍农具，试探着逼近庭门。
李严持枪守门，沉稳冷静。对方棍影刚至，铁枪刺出，洞穿臂膀，鲜血喷溅。伤者闷哼倒地，哀嚎不止。李严拔枪时手腕一抖，甩净枪头血迹，动作干净利落，没有半分多余。
后续众人踌躇不前，仍有人不甘退缩，搭起人梯翻墙。墙头刚露头颅，赵胜长枪疾刺，精准狠厉，翻墙之人惨叫滚落，砸倒下方数人。
几番拉锯，墙外尸体横陈，血迹浸染墙根门槛。
郭宁冷喝："扔出去！"
众人拖过摔进来尸身，挥刀斩断，将断臂、残肢、头颅隔墙抛出。碎尸落地，血腥漫天，蠢蠢欲动的庄客人群瞬间溃散后退，无人再敢靠前。
护院依旧不死心，片刻后裹挟众人，扛木桩、推门板，呼喝着冲撞围墙，拼死一搏。
郭宁趴在屋顶静观，看清对方阵型松散、人心不齐，全无死战锐气。
郭宁深知，硬杀只能镇一时，安不了一世。庄客佃户本无仇怨，只是被煽动、被利益裹挟。一味杀伐只会结死仇、留后患。
他看向院内堆积的铜钱，心生一计：撒钱买命，散去人心。
"把铜钱尽数撒出去。"
赵胜依言隔墙甩出铜钱，"叮叮当当"一阵金属脆响落进尘土，瞬间击碎墙外众人最后的战意。
人为利来，最是务实。能弯腰捡钱，无人愿舍命相搏。
墙外人群再度聚拢，这一次不为杀贼救主，只为争抢铜钱，推搡混乱，先前的敌对之心荡然无存。
郭宁隔墙喊话："往日无仇，近日无怨，各谋生路，莫要苦苦相逼。"
寥寥一语，彻底瓦解对峙。
护院早已遁逃，无人再鼓动反扑。庄客捡尽铜钱四散离去，一场足以覆灭众人的围攻，被漫天铜钱轻轻化解。
日头西斜，暮色将至。
郭宁远眺盘算退路。白日行路太过惹眼，众人鏖战一夜、身心俱疲，强行出逃走不远便要露天扎营，极易被追兵赶上。
他估算，清晨报信，快马抵州已是午后，州府集结需至入夜，夜间行军迟缓，官军最快次日天明方能抵达庄园。
这一夜休整，是天赐喘息之机。
"全员休整歇息。"郭宁传令，"女眷后厨继续备粮备食，养足气力，夜半动身撤离。"
众人得令各自休整，庄园彻底归于平静。
夜深，庄客都已散去，外围再无动静。
郭宁令人备好马车，将王镣妥善押入车内。这位宰相之弟、汝州刺史，是这群亡命之人最稳妥的保命筹码。
晚风穿院，吹散白日血腥。
整座庄园沉寂无声，只待夜半风起，众人远遁，逃离此地是非之地。
郭宁站在院门口，往南望了一眼。夜色浓稠，看不清远处的路，他总觉得心里不踏实，出了这庄，才是真正的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