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牛、赵普已定明日棒杀之刑。
郭宁侧躺在草铺上，睁眼未眠。这些日子过得生不如死，胃里有一团火在灼烧，不仅仅是饿，还有愤怒。郭宁本是个谨小慎微的人，凡事三思而后行。只是今日这般，苟延残喘、任人宰割，不如……三更天，他终于想通了，不如搏一把。
这一夜，他骨子里的赌性，彻底被逼了出来。
三更刚过，夜色沉至极致。满棚苦力睡得死沉，唯有零星磨牙、翻身的轻响，四下里死寂一片。
郭宁侧身，轻轻摇醒身旁的赵胜。
赵胜昏沉睁眼，满眼茫然，胡乱揉了把脸："哥？"
郭宁不答，只抬手示意他起身，带着他悄无声息摸出棚屋。
二人熟门熟路，借着浓黑夜色摸到马棚，从草料堆底摸出两把直刀。折返仓房，郭宁挥刀斩下一大块肥膘腊肉，利落分成两份，递了一份给赵胜。
郭宁自己那份不切不片，抱着肥肉便大口啃咬。赵胜愣了一瞬，即刻跟上。半大小子常年饥寒缠身，最缺油水，此刻肥肉入嘴，所有顾忌抛空，只顾狼吞虎咽。
往日偷吃，畏畏缩缩，专挑细碎瘦肉，唯恐败露惹祸。今夜不同，两人吃得坦荡粗野，要把连日来的委屈、饥饿、憋屈，全都嚼碎咽下，连活着的活法，都彻底换了模样。肥膘软糯油润，比瘦肉更香、更能抵饿。夜风微凉，满口肉香，稍稍压下心中的惶惑。
"吃。"郭宁沉声再切一块。
"吃！"赵胜鼓着腮帮子应声。
片刻后，赵胜撑得直摆手："哥，实在吃不下了！"
郭宁不语，又切下好几块肥肉，塞进赵胜怀里。昏沉月色洒落，看不清二人眉眼，却照得见眼底翻涌的沉郁神色。
他盯着赵胜，声音低沉平稳，压在夜色里："人活着，到底为了啥？"
赵胜嘴里的肉尚未咽尽，手里攥着油亮的肥肉，被这一问彻底钉在原地。他垂眸思索良久，眉头拧紧，积压的委屈、愤怒、无力，全都化作淬了火的恨意。
郭宁抬眼，再问："甘心一辈子这么活？"
赵胜脖颈青筋绷紧，下颌肌肉剧烈颤抖，喉咙里滚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吼，似一把锈钝已久的刀，终于磨出凛冽锋芒。
郭宁望着他，语气平静，却字字决绝："干他？"
"干他！"赵胜咬牙低吼，声嘶力竭。
二人再无言语。
两人放下肉食，各抱了几柄好刀、几杆长枪，折返棚屋。郭宁走到棚屋木门边，回头看向赵胜。
月色覆在他侧脸，好似一层薄霜，冷冽又坚定。
赵胜重重颔首。
下一瞬，郭宁抬脚猛踹木门。
"哐——"
门板撞在土墙之上，一声沉闷巨响，撕碎满棚死寂。两人将兵器往屋中地上一扔，"哐啷"一声金属撞击，在死寂里格外刺耳。
棚内瞬间骚动。有人起身查看，有人低声嘟囔，更多人茫然，门口立着两道黑影，月下双刀泛着刺骨冷光，寒意瞬间浸透整座棚屋。
角落一处，一道人影浑身筛糠般发抖。那人嘴唇翕动，牙齿打颤，语声破碎微弱，满是绝望恐惧："不是我……真不是我……"
正是那日告密出卖赵胜、连累老牛赵普顶罪的苦力。
赵胜眼神赤红，两步横穿人群。周遭众人下意识向两侧避让，如流水绕开顽石，自动让出一条通路。他上前一把揪住那人衣领，将瑟瑟发抖的告密者硬生生拖到棚中，按跪在地。
郭宁急步上前，手起刀落。
一刀利落，干净决绝，没有半分拖泥带水，了结一桩早已注定的因果。他目不斜视，一脚踹开倒地的尸首，持刀立在众人面前。
满棚死寂，人人屏息。一众苦力懵在原地，刚从睡梦惊醒，便亲眼见血、见人命落地，瞬息之间，天翻地覆。
郭宁横刀拱手，声音不高，却穿透所有慌乱，字字清晰："诸位兄弟，皆是命苦之人，或被掳、或被卖，沦落此地为奴，日日受尽苛待、打骂、折磨。牛叔、赵叔素来护我，待我如子，明日便要被庄园棒杀处死。我郭宁也是天地间有爹娘生养的汉子，绝不能眼睁睁看着恩人枉死。今日，我当殊死一搏！"
他抬手举刀，刃面血迹在月色下猩红刺目，震人心魄。
"牛叔之子牛彪逃出生天，前日捎回消息：义军已兵临州城，不日破城。如今天下大乱，我等皆是无根之人！不随我起事者，义军一至，庄园覆灭，我等无依无凭，尽数陪葬此地！"
"凡随我起事者，往后大块吃肉、堂堂做人；纵使不愿从军，也能挣得一身自由，再也不用为奴为婢、受人磋磨！这般活路，不比坐以待毙快活百倍？"
他目光扫过全场，棚内众人仍在迟疑未定。
就在此时，角落的李严起身穿衣蹬鞋，俯身从自己草铺底下抽出一杆长枪。枪杆通体温润发亮，精铁枪头映着月色，寒芒凛冽逼人，是庄园上品官械。无人知晓他何时私藏，亦无人敢问。
棚内沉寂被彻底打破，细碎议论层层叠叠响起，如石子落水，涟漪蔓延全场。众人两两对视，有人迟疑，有人兴奋。但无人后退，无人退缩，无人敢装聋作哑。
郭宁不急不催，持刀立在月光落点之下，等待人心归拢。
片刻，第一道身影站起，弯腰拾起长刀。紧接着第二人、第三人……越来越多的人起身取械，眼底怯懦褪去，只剩绝境求生的狠劲。
李严刷个枪花："刀弱。三刀也难致命。枪快，一枪穿心，绝无活路。"
话音落，他稳稳站至郭宁身侧。无需多言，已然站队。
棚中议论声愈发响亮，再无人纠结"要不要反"，低声盘算如何动手。
满棚苦奴，今夜要换个活法。
长夜未阑，庄园沉眠。
郭宁身后，一众苦力默然伫立。方才棚中起事、血祭告密者，人心已然逼至绝境。这群被掳、被虐、被日日磋磨的苦奴，今夜终是挣脱了枷锁，不反，明日老牛、赵普授首，众人迟早被耗死；反，尚有一线生机。
庄园防卫本就偏重农事，绝非军垒壁垒。平日值守护院不过二三十人，入夜大多归宅安眠，仅余寥寥数人值守岗哨。郭宁等人在此苦熬数月，庄内布局、居所分布、守卫规律早已烂熟于心。
他低声开口，只一字："走。"
队伍借着浓稠夜色，悄无声息压向庄内护院居所。
第一间屋门虚掩，内里鼾声沉厚。郭宁侧身贴壁静听，确认无人醒转，抬手轻轻推门。月光随缝隙渗入屋内，铺在熟睡的人影身上。赵胜紧随而入，刀刃寒芒一瞬隐入暗处。
屋中之人尚未翻身，便已无声殒命。
郭宁抽刀退出门外，刀身轻蹭裤腿拭去薄血，侧耳细听主院方向，依旧死寂沉沉。他不多停留，抬手示意众人，继续往下一间推进。
一间又一间，逐屋清剿。
庄户、护院大多在榻上酣睡，刀锋起落，无有声响。这些平日仗势欺人、动辄打骂苦力的庄院护卫，至死都未察觉，昔日任他们践踏的蝼蚁，已然掀翻了命运。
行至第五间屋，门缝漏出一线灯火，内里压低的私语声隐约传出。
郭宁抬手止步，侧目示意李严。
李严默不作声卸下长枪，倚立墙边，自靴筒摸出短刃，贴门静候。转瞬推门而入，灯火骤泄，又被黑暗吞没。屋内两名护院尚不及起身呼救，一人被赵胜按制，一人被李严短刃锁喉，喉间音节未出，便彻底归于死寂。
郭宁入内吹熄灯烛。
东方天际，已然渗出一线淡灰幽蓝，破晓将至。
赵胜踏出屋门，脚步微虚，被门槛绊得身形一晃，伸手扶住门框才稳住身形。方才屋内一幕，始终萦绕眼底，男主人倒卧榻上，墙角妇人蜷缩成团，怀中幼童躺卧，颈间血痕潺潺，浸透草席。
他喉间发紧，浑身颤抖。
郭宁脚步未停，问了他一句："他们冤吗？"
前路依旧漆黑，血腥味混着夜露漫溢。行至下一屋，一名糙面大汉酣然熟睡，稚童趴在他胸口，睡得安稳。未等赵胜动手，身旁一名苦力已然持刀扑上，一刀剁在大汉面门。
大汉身躯剧烈震颤，将怀中孩童抖落地面。另一人跨步上前，长枪精准刺穿幼童躯体，干脆利落，毫无迟疑。
赵胜立在门口，怔怔望着那具小小的躯体，满眼恐惧。
"冤吗？"赵胜颤音自问。
郭宁终于驻足，回头看他，冰冷地透出两个字："不冤。"
"他活，我们就得死。"
赵胜闭嘴，不敢再问。
五更天，天色将亮未亮。
一名早起拾粪的佃户撞见众人，吓得粪筐落地，奔逃尖叫。
警报响彻庄园。
郭宁抬眼望天色，不再迁延，沉声下令："冲主院。"
一众苦奴跟着转头，朝着庄园核心内院疾驰聚拢。黑夜将尽，他们早已无路可退，唯有拼死向前，搏一条活路。
主院庭门处，仅余数名值守兵丁，听闻动静仓促起身，未及披甲、未及整队，堪堪依着庭门死守。
一边是仓促起事、方才见血的苦奴，一边是寥寥数人的守门兵丁，双方隔着庭门对峙互戳，一时间僵持不下。兵丁人少不敢杀出，众人初战不敢猛冲，战局陷入胶着。
墙外陆续有早起庄客闻声聚拢，远远观望，局势愈发不利。
郭宁见状，不再犹豫。寻得矮墙死角，纵身翻跃而出，重重摔落在院内，挣扎着起身。一名守兵立刻挥刀扑来，郭宁狼狈躲闪招架。墙外众人望见头领孤身犯险，血气被激，嘶吼着蜂拥冲上，庭门就此被冲破。
那名操练众人的大胡子丘八，已然立在堂屋正中。他未披铠甲，手中仅攥着一柄厚重腰刀，背脊挺直，气势凶悍，如拦路恶鬼。
连日被他打骂苛虐的苦力，见状心生怯意，下意识驻足后退，无人敢上前争锋。
丘八冷眼扫过众人，满脸轻蔑，厉声呵斥："我当是何等豪杰作乱，原来是你们这群渣滓废物！还不速速束手就擒！"
目光扫过一张张曾被他肆意折辱的面孔，他依旧盛气凌人，笃定这群奴工不敢真正反抗。
众人气势一泄，怯意蔓延。
郭宁深知，此刻若是退缩，军心即刻溃散，今夜起事作废。他踏步上前，收刀拱手，姿态不卑不亢，声音清亮，落于众人耳畔："大人，小的无礼了。"
"我等本是寻常良民，或掳或卖，沦落此地为奴。日日受你打骂操练，忍饥受寒，不曾有过半句怨言。如今庄主竟要夺我等性命！朗朗乾坤，岂有此理？"
他抬刀直指丘八，声如惊雷："你有刀，我亦有刀！今日便试，是你的骨头硬，还是我的刀利！"
赵胜即刻上前并肩而立，二人一左一右，冷眼盯住丘八。
郭宁明白，自己年少位轻，众人皆是临时依附，若靠人海围攻取胜，日后难以服众。唯有亲身搏杀、立威立势，方能稳住军心，坐定这头领之位。
丘八身强体壮、久经厮杀，若无甲胄防护亦是隐患。郭宁与赵胜对视一眼。
"该死球朝上。"郭宁吼道。
"不死万万年。"赵胜应声接下。
丘八心神紧绷，紧盯郭宁手中长刀，凝神戒备正面攻势，懊悔未着贴身软甲，唯恐刀剑无眼、身受重创。
电光火石之间，银光骤闪。
郭宁不循常理，突然脱手掷刀，长刀破空直扑丘八面门。
丘八仓促侧身避让，挥刀劈挡，火花四溅，心神瞬间被飞刀牵制。
趁他失神间，郭宁已然贴身扑上，俯身抱住其双腿，二人重重摔落青砖地面。
赵胜猛的向前，整条大腿如鞭子一样抡圆，脚背抽在丘八面门。
"咔嚓"一声脆响，头骨震颤，丘八眼前漆黑，鼻梁骨连带半边脸骨塌了下去。他未及挣扎，赵胜手起刀落，一刀毙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