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那日后,婢女小红时常在庄园里打转。
起初郭宁甚至担忧,唯恐她是来寻大黄的。日子稍久,他才看清底细,她哪里是寻那条死狗,是来寻自己这条人。
小红虽是府里婢女,可到了王家庄园,在一众雇工庄户面前,她算是上头来的人,自有几分体面。她相中郭宁,过来招惹,可郭宁流落至此,前途未卜,哪有心思与她周旋,处处不肯接招。
几番热脸贴了冷屁股,小红终究没了兴致,却也不气恼。眼见赵胜听话乖巧,便舍弃郭宁,换了这条听话的。
往后几日,庄里僻静的田埂、柴房、檐下,时常能看见二人身影。没人知晓背地里的细碎动静,只偶尔听到窸窸窣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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怕什么,来什么。
眼瞧着深秋将至,田间秋收落定、正要平地种麦之际,庄园忽然下了令,将所有苦力、庄户、佃户全都收拢起来,编列成队。不知从何处请来一个大胡子丘八,做了庄园的总教头。
数十名奴工苦力单独编成一队,派了个监工做队正,站在队伍前头装模作样,模样看着格外滑稽。
大胡子丘八登高站在麦场中的土台上,手里攥着鞭子,指着众人骂:
"骑兵金贵,压根不会理你们这些滥兵废卒!"
"队伍若是散漫无序,人家骑兵一冲,割你们人头如同切瓜。可若你们人心齐、敢拼命,持枪死抵,精兵也不愿跟亡命徒换命!就算是竹枪木矛,那战马也是畜生,也不肯白撞!"
一众方才还在田里锄地薅草的农夫佃户,大多不信。平日里耕田犁地,最是清楚牲口野性,发狂的耕牛尚且不惧几根木棍,何况官家战马?没人当真把丘八的训话放在心上,操练起来松松散散、敷衍了事。
丘八不敢重罚庄户。此地庄户大多姓王,跟府里贵人沾亲带故,真要责罚太重,告到府里也是讨没趣。故而庄户只是轻罚、点到为止,棍棒责罚都落到外来苦力身上。
郭宁挨了数次棍责,饶是他体格硬朗,也渐渐撑得吃力。
夜半更深,棚内众人酣睡,郭宁屡次被腹中饥饿灼烧醒来,翻来覆去,毫无睡意。
身侧传来轻微动静。
"嗨。"郭宁低声唤,拍了拍身旁的人。
赵胜也是醒着的,黑漆漆的夜里,一张脸皱成一团,满是苦相:"咋了?"
"饿不饿?"
"饿。"
"这些日子,庄里天天有大车进进出出,都运的什么货?"郭宁近日瞧见小红也正式住进了庄园,想来局势已然生变。赵胜总与小红厮混,定然知晓些许内情。
赵胜压着嗓子,声音极低:"主家把城里的家眷都迁过来了,城里……出事了。"
郭宁无心深究天下动荡,他如今所求的,不过是填饱肚皮。他再度追问:"车上装的什么?"
"大多都搬进库房锁起来了,还有几车堆满马棚,盖着厚布,看不清底细。"
"走,去瞅瞅。"郭宁翻身,拉着赵胜出门。
夜深人静,四处悄寂。两人借夜色摸到马棚。郭宁伸手掀开遮布,尽是冰冷铁器。长枪、直刀层层堆叠,形制规整、质地精良,是实打实的上好军械,绝非乡间自制的粗劣家伙。铁器刃身刻着规整的"官"字,赫然是朝廷制式军械。
他暗惊,主家能弄来官械,权势可见一斑。
"好东西!你快看!"一旁的赵胜眼睛骤亮,伸手抽出一柄直刀,指尖轻敲刀身,清越铮鸣在暗处响起。他空劈两下,刀势利落、轻重趁手。
"尚可。"郭宁敷衍应声,无心细看。此刻他腹内空空,似有一团炭火日夜炙烤,唯有肉食粮米,能压下这份煎熬。
郭宁一心只解肚中饥寒,拉着赵胜摸向仓房。
往日仓房只堆放黍米、麦谷,急切不能生吃,可今日却多出许多坛坛罐罐,梁上更是挂满腌肉、腊肉、咸肉,坛中盛着肉酱、各式酱菜咸菜,香气隐隐飘散。
两人如饿鬼般即刻动手,取下腊肉切块,蘸着肉酱大口吞咽,从三更一直吃到将近五更。若不是听的鸡叫,二人怕是要待到天光乍亮才肯离去。
久不沾荤腥的人,肠胃早已寡淡到极致,哪怕是油腻肥肉,也视作无上珍馐。
一夜饱食,堪堪压下数日饥饿。可白日操练实在太过严酷,大胡子丘八不敢苛责庄户,动辄打骂苦力队。一夜补回来的油水,转瞬便消耗殆尽。
次日夜里,赵胜又悄悄挪到郭宁身侧,伸手轻拉他的衣袖,眼底满是贪念,还想再去偷吃。
郭宁有些担心被人发现,本想拒绝,可腹中空空,再加白日憋屈疲累,少年人压不住贪嘴,终究盖过了谨慎。三更夜半,两人再度摸去仓房,又偷吃了一顿。
郭宁清楚,这般肆意偷盗,迟早惹出大祸。可身体早已被饥饿驯化,每到夜深人静,双脚便不受控地往仓房挪动,根本克制不住。
这段时日,庄园操练愈发严苛。一众苦力日日少食多动,还要在烈日下暴晒扎姿,接连有人撑不住晕倒在地。终是有一个体质孱弱的苦力,没能扛住酷热与劳累,直接没了气息。
一条人命,在这乱世庄园里轻如草芥,无人深究。
人命如此轻贱,似乎向来如此。
天光破晓,操练照旧。
"站直!挺稳!别像软葱一样杵在这儿!"丘八厉声怒骂,"打仗不是锄地!锄头歪了可以重来,枪杆歪了,就是丢命的事!"
入夜之后,一众苦力围坐一处,有人学着丘八的粗哑语气打趣逗乐,引得众人低声哄笑。可笑声短暂,转瞬便消散在夜色里,余下的只有沉沉沉默。人人都清楚,明日烈日依旧,苛训依旧,苦难无尽无休。
郭宁没有笑,只是坐在草铺边,按了按腿上的淤青,指尖触到皮肉的酸痛,随即收回手,等候夜色渐深。
秋深露重,夜里寒气一天比一天侵人。郭宁心里明白,再不起什么变故,自己要么死在丘八手里,要么死在丘八口中的贼寇手里。
变故猝不及防,轰然落地。
这日清晨,苦力们还未出门,庄里的护院、庄客气势汹汹涌入苦力棚屋,径直冲到赵胜的草铺前。
"是这。"带路的是同住的苦力奴工。
护院俯身一掏,两把雪亮直刀从草铺底下掏出,"当啷"一声砸在泥地上。
护院不看地上证物,只冷眼盯着脸色煞白的赵胜,语气冰冷:"哪来的?"
赵胜僵在草铺边,半晌吐不出半个字。
护院提刀上前,刀尖抵住赵胜肩头,用力顶了一下:"说。"
赵胜身形一晃,向后仰了半寸,又强行挺直脊背,双眼盯着地上的双刀,眼底慌乱无措。
护院转头看见郭宁,二人铺位相挨,厉声喝道:"是你撺掇的?"
郭宁闭口不言。
护院见状,抬手便要拿他二人。
赵胜蹲在原地,脸色煞白,浑身抖得筛糠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"刀是我的。"
赵普从人群里走出来,脸色铁青,声音却稳:"跟他们没关系。"
护院斜眼打量他:"你的?哪来的?"
"……捡的。"赵普硬着头皮。
护院冷笑一声,也不深究,摆手道:"绑了。还有那个,"他指了指郭宁,"铺位相挨,一并带走。"
几名庄客一拥而上,捆了赵普,又来拿郭宁。
"慢着。"
老牛从人群里走出来,声音不高,却让所有人都顿了一下。
"刀是我偷的,"老牛看着护院,语气平静,"前日帮庄里装卸货,见到有好铁,就偷拿了,想换点银钱,俺认打认罚,跟这后生没关系。"
护院抬眼上下打量他一番,又看了看赵普,眉头皱起:"你们两个,到底谁偷的?"
老牛抢先道:"我偷的,他不知情。"
赵普看了老牛一眼,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再说话。
护院沉默片刻,终究不愿再深究,摆了摆手冷喝:"都绑了!"
几名庄客一拥而上,捆住老牛和赵普,押了出去。
满棚死寂。
郭宁立在人群之中,心神震动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
赵胜蹲在原地,双手死死攥着头发,身形不住颤抖。
棚内沉默良久,人人屏息,无人敢言。
暮色降临,庄园传来最终处置口令。
"明日,棒杀,以儆效尤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