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旱延绵数月,原野枯黄,河道干涸,逃荒的人沿路稀疏西行。
老牛带着幼子牛彪,一路往西投亲。家里四个儿女,长子从军去了,音讯全无;女儿嫁了军户,跟着调防走了,两口子如今在哪儿,他也说不清;老二,逃荒路上被人招了赘,虽改了姓,总算落了地,是老牛这一路上唯一的宽慰。
天热,走得人乏。牛彪十五六岁,半大的小子,耐不住辛苦,正赖在路边歇脚。父子俩一抬头,就看见路边草堆里倒着个人。
是个青年,面色惨白,中了暑,身上穿一件短衣。老牛伸手碰了碰那料子,丝滑得紧,也看不出针脚,不像丝绸,更不是葛麻。形制也古怪,短袖,齐腰,老牛活了大半辈子,没见过这样的衣裳。
老牛心善,解下水囊,喂了他几口水。青年缓过一口气,没撑住,侧头呕了一阵,酸水秽物沾了满身,那身短衣算是没法看了。缓过来后,只说路上遭了劫盗。老牛将信将疑,也没多问,从包袱里翻出一件旧麻袍,让他换了。
牛彪在旁边瞧着那短衣丝滑稀罕,趁他爹不注意,悄悄塞进了怀里。老牛眼角余光扫见了,没吭声。
青年没处去,就跟着父子俩一道走。当夜三人在一处残墙下歇了,次日天刚亮,接着往西。
一路荒土连天,四下不见半点绿意。青年走得沉默,走了半晌,终于开口,声音还有些虚:
"老伯,如今是哪年?"
老牛脚步没停,望着前头茫茫荒土,回了两个字:
"灾年。"
荒路走尽,前头忽然探出一片青竹。一弯细溪穿林而出,水清见底,稍稍冲淡了连日的枯旱黄尘。
郭宁脱了鞋踏进溪水,凉意顺着脚踝直窜上来,激得浑身燥热尽褪,人也清醒了几分。
老牛坐在岸边石上,双足浸在浅水里,一动不动,难得偷得片刻安稳,不催路,也不想前头的事。
牛彪拎着砍柴刀钻进竹林,片刻扛了三根细竹回来,蹲在水边削竹枪。刀口钝,削出的竹皮毛糙却锋利,掌心划了几道细口子,他浑不在意,只顾埋头打磨。
削好了,他踏进浅水湾,半弓着腰,屏息凑近游鱼。竹枪刺落,水花四溅,空了。再刺,还是空。少年不服,接连几枪,水里的鱼早游远了。
"朝鱼身下扎。"郭宁倚着石头开口,"眼见的,和真的,不一样,得往下压半寸。"
牛彪偏头瞥他一眼,半信半疑,依言压低了枪,瞄准一尾青脊鲫鱼。
“啪”
水花扑面,竹尖挑起,一尾巴掌大的鲫鱼稳稳挂在刃上,鱼尾甩动,溅了他一脸水珠。
"中了!"
"够一碗汤了。"
逃难以来,头一回这么松快。郭宁身心舒缓,打个哈欠,不料却看见竹林深处一道灰影一闪。
不等他出声,十余名壮汉已从竹林、土坡后窜了出来。无人喝问,无人喊话,手持粗棍,步伐沉稳,默不作声拉出一道弧线,卡住了溪水两岸的退路。
老牛猛地起身,掌心还捏着那条活鱼,神色瞬间沉下来。回头一望,身后土坡顶上,早立了两道人影。
退路尽封。
"娃!跑!"
牛彪瞬间醒悟,甩手扔了竹枪,拼了命冲向对岸土坡。脚下打滑踉跄,不敢停。少年奔出数步,回头望了一眼,驻足半瞬,终究咬了牙,转头狂奔,再没回头。
老牛往前踏了一步,双臂微张,把郭宁挡在身后。眼见牛彪彻底跑远了,才垂下手臂,坦然受缚,没抵抗。
郭宁刚要开口,腹中挨了重重一棍。剧痛席卷全身,他躬身蜷起,眼前溪水天光一晃,眼前突然暗了。
一时渔汤烟火,转瞬身陷奴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