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当日,装饰、祭扫各依规矩。
午饭时分,顾成烈又摆两架花灯于柳清湄院中。
柳清湄于内厅摆下一桌酒宴,拉着顾成烈入座。
柳清湄道:“依年节规矩,你我现不能夜宴同席,妾身便中午摆下一桌,与夫君共享年宴。”
顾成烈道:“有劳娘子张罗。”
洛韶华道:“姐姐拖着病身这般辛苦,姐夫可不能负了姐姐哦。”
顾成烈道:“那是自然。我若负了娘子,洛师妹尽管打我。”
洛韶华揽住柳清湄胳膊道:“我若打你,姐姐不心疼死。我可不能让姐姐伤心。”
柳清湄道:“别贫了,今天过年,席上不讲那些有啊无的。”
说完话,起身斟酒。
顾成烈道:“娘子饮得酒吗?要不换茶水吧。”
柳清湄道:“无酒不成席,我现虽不便饮酒,权当做做样子,为夫君和妹妹助兴。”
夜色渐起,年宴循开。
顾成烈屋内,自己一桌酒馔,崇坚下手单摆一张小桌,慕归辞下手另摆一张小桌。
柳清湄屋内,花灯之间摆下一席,与洛韶华相依而坐。
汤显成厅内,汤浩川、简虎、孟长鸿、孟长默四人作陪。
酒过三巡,汤显成道:“没有烟花爆竹,你二人可有觉无趣?”
孟长鸿道:“门中规矩在这,没有便没有了。而且,小侄本就不喜欢那些个,一阵一响、一会一炸的,一个不当心吓着自己。”
汤浩川道:“兄长家过年不放么?”
孟长鸿道:“不放。母亲也不喜欢,也不许我俩放。听说是,那一年,我俩还小,镇上有人放爆仗炸没了半边身子,母亲远远见着了,吓着了,自那以后便离得远远的,也不许我俩靠近。”
汤显成道:“这倒是好事。我也曾听说过爆竹伤人之事。遇此一祸,一生皆毁,修行之人尚要远离火药之类,何况寻常人。”
孟长鸿道:“既入了修行,若有个好歹,多少能防一防的吧。”
汤显成道:“防不胜防你如何防。并不是所有事都能提前防得住的。”
孟长鸿道:“好像也是。”
宴饮欢畅,轻雪漫飞。
四人本约着赏雪守岁,可耐不住年小犯困,一个个紧挨着睡了过去。
汤显成只得一个个将四人背回各自房里。
大年初一,阳光和煦。
上午,四长老和八山一堂之主入天门殿向珪璋拜礼。
午后,众弟子前往各山,向各位山主拜年。
孟长鸿与孟长默同行;
汤浩川与简虎结伴;
顾成烈命慕归辞并肩;
温清涴与苏怀安同往;
峦镇砺陪程显知出门;
云舒邀褚联环同路;
文昌龄有两侍女作伴;
甄宴清独行。
众人相见,皆有拜礼,唯温清涴与苏怀安和孟长鸿与孟长默两行人,虽见着面,只给对方一个白眼,各自走开。
柳清湄与洛韶华好生打扮一番,这才出门。
柳清湄穿一身红色衣裙,披一件红色斗篷,头挽双蛇髻,鬓边各缀一新柳状短流苏;
洛韶华穿一身粉色衣裤,挽双平髻,缀几朵绒花。
二人先依序向齐江衡拜了礼,便下山往雷鸣山向隆庆宗拜礼,后又去往火烬山。
大殿之外,众弟子列队,依序入内。
轮至二人,入殿拜礼。
炎崇琳轻哼一声,斜着眼看着二人行了全礼。
炎崇琳轻笑一声,道:“好了,去吧。”
洛韶华称谢,起身。
柳清湄再拜,道:“弟子斗胆,请山主赐礼。”
炎崇琳道:“这年礼,唯没有预备你那份。”
柳清湄道:“弟子另有所求,若的山主点头,比得过千万份节礼。”
炎崇琳道:“你不说我也知道你要讲何话,你不就是想着,时间不多了,想在我这,给你一个正式弟子的名分。”
柳清湄道:“这虽是弟子眼下所急,却不敢无故奢求。弟子只求一个能在山主门下习学的机会,也让山主知道,弟子是有资格凭自身努力留在天从门的。”
炎崇琳笑道:“你是有师父的,何故来求我。”
柳清湄道:“师父严苛……”
炎崇琳怒道:“你师父严苛,难不成我这里就是藏懒之地!来此半年,好歹有半分心思在练功之上,你也早已是正式弟子,完全不必现在来此求我。正经事不做一点,蝇营狗苟不知做了多少,甚至门规都不放眼里,就你这德行,你现求我留下你这个祸害?”
柳清湄泣道:“弟子此次乃是真心实意。弟子过去虽有过错,可那属实是无心之失,何况弟子已受了罚。弟子发誓,以后一定努力练功,绝不再有旁骛。”
炎崇琳道:“真心实意?真心是用嘴说的吗,还是说,在你眼里,哭几声便代表实意了。你自己提道过错,可真会大罪化无啊。这才来了几日,便做了件震惊天从门上下的大事,门主出面处理,四老八山共坐商议。这叫过错?这叫该杀!若非门主慈蔼,不忍稚童早夭,你觉你能活到现在?你闯下的那是不死不足以谢罪的大罪,若非旁人颜面,我恨不得一把火把你魂魄烧个干净,这才能稍稍解我心头之恨!你现在来发誓,发的什么誓,用什么做注?命?你的命不如昨夜的那一瓣飞雪?拿族人做注?能养出一这般非人的女儿,岂是人能养出来的?你倒好,空口白牙、肆无忌惮、装腔作势、不知廉耻,单凭几滴眼泪就想改变我对你的看法,你没长脑子吧!”
柳清湄泣道:“山主若觉弟子受的惩处还是不够,打也好,骂也好,罚也好,弟子都甘愿忍受,只要能弥补弟子犯下的过错。可是山主何故这般羞辱于我,我不过是想求山主给一个习学的机会,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。”
炎崇琳道:“打你?我嫌脏。骂你?我嫌你不值我的口水。罚你?该如何罚你?罚你自焚如何?哎,又是个馊主意,把天从门的灵气给玷污了,这一玷污啊,几千年都恢复不过来,还拖累几千年的弟子受罪,哎,不忍,不忍。你说我羞辱你,我倒想问问你,难不成我还夸你吗?”
柳清湄忙道:“可是弟子……”
炎崇琳打断道:“弟子什么弟子,你又不是我的弟子,纵使拜了师,也不代表你就是天从门的弟子,别整天弟子弟子的挂嘴上,你不配。你能留在这,不过是几千年来传承下来的挑选门徒的规矩,该走了你也得走,该死了你也得死。”
又道:“别跪在这了,周围的弟子可都看着呢,自己把自己弄成了一个笑话,就别怪所有人笑你。”
柳清湄欲再开口,炎崇琳怒道:“滚,脏了我这地方,恶心我的人。”
洛韶华轻轻蹲下身,搀着柳清湄,稳着她的身形,帮着啼哭不止的柳清湄起身。
二人退身时候,炎崇琳命道:“来人,拖地!把那腌臜东西踩过的地方全都拖上三五遍,把她用过的蒲团丢出去烧了,把其他弟子沾脏了,那就是我死也弥补不了的过错了。”
话完,冲着柳清湄背影,斥道:“柳清湄,我会时刻盯着你的,你再有过错,我可不容你。”
闹剧收场,暂归平静,正殿之上,倒也无人敢多说什么。
汤浩川与简虎入内拜了礼,炎崇琳虽没给个正眼,却也没说一句话,年礼也是没有少。
二人下山,半途遇见赤峰,忙施了礼,方要走时,赤峰忙道:“二位师弟留步。”
汤浩川道:“师兄有事?”
赤峰道:“倒有一件极其重要之事,要与二位师弟商量。”
汤浩川略思,道:“我二人与师兄并不相熟,商量事情,确实轮不到我俩。”
赤峰道:“可这事情,只有二位师弟可得商量,其他人,都不行。”
汤浩川道:“什么事非我二人不可?若是有关公事,我二人从不参与;私事,你我并无私交,也算不上。”
赤峰道:“这里人来人往的,我原想着,找个私密地方讲说缘由的。师弟既问起来,那我就直接说了。你我两山,本也和睦,如今不知出了何样难解之事,两位山主倒有些水火不容。师父不讲与我,我也不敢瞎猜。可假如继续这般内讧下去,山主之间有疏有密,弟子之间有亲有远,只怕不多时日,整个内门恐怕都不得安宁。我也不敢自夸自大说是为内门着想,单论你我两山,你我也该商议个主意出来。”
汤浩川道:“那你为何不去找商英师兄。你俩都是大弟子,是正经能平等对话的人。”
赤峰道:“师弟是汤山主亲子,论亲疏,商英哪比得过师弟。”
汤浩川道:“你有什么主意,不如说来听听?”
赤峰道:“这里人这么多,若是被人听了去,传开了,那这和解计划,岂不是真的泡汤了吗?”
汤浩川道:“那就不说了。反正我也参与不上。”
赤峰道:“参与不参与的不重要,重要的是,我想的这和解计划到底能不能成。这个还真得有劳师弟给我这蠢人参谋参谋了。”
汤浩川左右看了看,一时犯了难。
赤峰道:“这林子里面就有一个小亭,今是初一,没人扰的,不如耽误师弟一会功夫,如何?”
汤浩川一时没了主意,不自觉看向简虎。
简虎道:“不如过去坐会?”
汤浩川略思片刻,道:“行吧。师兄带路。”
二人跟着赤峰走入林中,逐渐远离了石阶,也远离了上下的人影。
走有半日,汤浩川道:“亭子在哪?”
赤峰道:“就在前面。我特意挑了这座亭子,就是为了防止有人偷听了去。”
汤浩川道:“你不会是在骗我吧。”
赤峰道:“骗你做什么。火烬山你来的少,所以不怎么熟。”
又行一刻,行至一林中稍空地方,赤峰住了脚。
汤浩川道:“怎么不走了?”
赤峰道:“不必走了。这里就可以了。”
汤浩川怒道:“简虎,咱们走。”
赤峰身形急转,拦住二人去路,笑道:“简虎死了,这矛盾也就解了。”
闻得此话,汤浩川惊恐喊道:“虎子,跑!”
二人慌忙逃窜,可赤峰身法迅速,去路全部拦住,汤浩川只能拉着简虎漫无目的的瞎跑。
幸是林中,可借树木躲避,不致被赤峰法术伤了。
跑至悬崖,前路已尽,二人匆忙止住脚,回身看向赤峰。
赤峰不急不慢走过来,道:“跳下去,跳下去就没有凶手了。”
二人目光匆忙扫过崖壁,赤峰隔空两股力道已经打来。
二人不急多想,纵身跃下,奋力抓住崖上树枝,努力找寻脱困路径。
赤峰崖上探出头来,道:“哦?我再帮你俩一把。”
赤峰正欲抬手施法,宁松涛已现其身后。
只见宁松涛手指微动,一道空间囚笼将赤峰困住,身影跃起,囚笼随行,直入火烬山正殿,将赤峰丢在地上。
炎崇琳见此,怒斥道:“宁松涛,你做什么勾当!”
宁松涛道:“赤峰欲害人性命,山主是亲自惩处还是交由门主处罚,请自便。”
说完,急掠出殿。
炎崇琳道:“怎么回事?说!”
赤峰忙跪地叩礼,道:“师父那日曾念叨,简虎杀害师父心腹之人,着实可恨。师父虽不曾明说,可弟子着实想替师父分忧。今日便自作主张,替师父,杀了简虎。”
炎崇琳紧闭双眼,狠命喘了口气,终怒然起身,指着赤峰,怒道:“你,到偏殿跪着,过了几日,再做处置!”
宁松涛身影离了正殿,骤然消失,再现时,已将汤浩川与简虎二人夹在腋下。
宁松涛空中飞行,直落于百济山正殿之外。
入至殿内,急道:“山主,救人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