伏牛山里这座墓,周掘子盯了几年了。
听老人们讲,这是前朝大官的墓,坟边石人石像矗立,证明老人所言非虚。
至于是谁,周掘子才不管。
"这松柏有人修剪过,这墓有后人。"外甥缩了缩脖子,"咱动了它,官府会不会查咱?"
"慌什么。"周掘子往地上啐了一口。
"要是大宋的官墓……"
"屁的大宋。"周掘子咧嘴,露出满口黄牙,"你也不看看这是哪儿,伏牛山,南召的地界,金国的地盘。墓主后人就算在南边做着官,手也伸不到这儿来。"
"那要是金人管呢?"
"金人?"周掘子嗤笑,"又不是金人的墓,谁管。"
外甥到底年轻,馋那口饭,没再吭声。
趁着秋寒,无人到此地,两人在山里刨了半个多月,墓道口露了出来。周掘子举着火把一照,眉头就皱了起来。
"不对。"他说。
"咋了?"
"这种大墓,墓道口都是用巨石封死的,几块大石头叠着,人进不去。"周掘子拿火把晃了晃,"可你瞧,这墓,就两块石板挡着。"
两块石板,对缝齐整,一看就是有人专门凿好了卡在那儿的,能搬开,也能重新卡回去。
周掘子蹲着看了半晌,心里的古怪越来越重。干半辈子,头回见这么大的墓,墓道口不封巨石,只拿两块石板挡着,事出反常,他心里没底。
"舅,进不进去?"
周掘子又看了一眼那两块石板,咬了咬牙:"进。"
两人一人一边,把石板往旁边推。石板不重,一推就开,露出黑洞洞的墓道。
墓道不长,青砖砌的,砖缝里渗着水汽。外甥举着火把在前头走,越走越慢,走到尽头,又停住了:"舅……门。"
又是一道门。同样是两块石板挡着,没锁死。
周掘子心里那点古怪又冒上来,嘴上却说:"开门。"
石板推开,一股霉气扑面而来,霉气里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。火把一举,两个人齐齐愣住。
墓室正中停着一口棺材,大得离谱。整根的阴沉木凿出来的,长有一丈开外。棺盖是几块厚板拼的。周掘子上手一摸,眼皮一跳,这棺盖是活的,哪有下葬棺盖不封死的。板与板之间不咬榫、不浇漆,只从里头用暗榫别着,能开,能合。干半辈子,头回见这么大的棺,更头回见这么大还留着活口的棺。
棺前一方石台,台面上刻着字,一笔一划,规规整整。
**后人见字:棺中无金玉,财帛俱在侧室。汝若不信,可启中板一观,观毕覆之。勿动棺中人,彼此两安。**
外甥凑过来,念得磕磕绊绊,念完抬头:"舅,这是骗咱的吧?"
"大老爷们都这样,都哭穷。"周掘子冷笑,"越说没有,越是有。开棺。"
中板是活的,从里头用暗榫别着。周掘子使铁钎撬了半宿,才把暗榫别开,"嘎"一声,中板滑出一道缝。撬的时候他心口那点古怪又冒上来:这棺留着活口,怕不是给人反复开的。
火把凑上去,两个人同时闭了嘴。
棺材里整整齐齐躺着一男十女。男的在正中,白骨上压着朽烂的布灰,一碰就碎,腰上一枚玉带钩倒是完好。他左右各躺着一个女子,骨殖交叠,一个搭着他的左臂,一个搭着他的右臂,活着的时候就不肯松手。右手边那女子的骨架上,又叠着另一个。再往两边,还躺着几具,把一口大棺塞得满满当当。
外甥数了两遍,声音发颤:"一、二……十一具。一个男的,十个女的。"
"一个男人,十个婆娘。"周掘子喃喃,"这老小子,好福气。"
外甥盯着那堆白骨,忽然问:"舅,这些婆娘,是殉葬的吧?"
"殉葬?"周掘子蹲下来,"殉葬得一个时辰里全死。你见过谁家婆娘排着队一块儿死的?"
"那……"
"你看最外面那具,身量最小的。"周掘子拿铁钎拨了拨,"骨头颜色发黄,跟里头那些不是一个成色。里头的不好说,这个是后死的,起码晚了几十年,才让人并进来。"
"后死的……"外甥怔了怔,"那这是合葬,不是殉葬?"
周掘子没答。半晌,他忽然说:"这些婆娘,是死了几十年的功夫,一个接一个,都来陪他了。这老小子,比殉葬还让人眼馋。"说着他又看了一眼那口棺,心说:怪不得留着活口,原来是等着人一个接一个进来的。
棺材里果然干干净净,连一枚铜钱都没有。周掘子不死心,翻遍尸骨缝隙,除了男尸腰上那方玉带钩,什么也没摸着。
"真他娘的,"周掘子骂了一句,"让个死人算准了。"
他的目光落到最外面那具的胸口。枯骨之间压着一封信,纸色发黄,叠得整整齐齐,临死前特意放进怀里的。
他伸手去拿。指尖刚触到纸边,那纸就碎了,化成一把细灰,顺着骨缝簌簌漏了下去。
周掘子的手停在半空。
外甥凑过来:"舅,那是啥?"
"一封信。"周掘子收回手,"烂成灰了。"
他顿了顿,没再说话,弯腰把那方玉带钩从男尸腰间解下来,揣进怀里。
侧室的旧箱撬开来,金银器物装了半箱。周掘子挑值钱的往褡裢里塞,外甥蹲在旁边,眼睛却总往主墓室瞟,念叨着那一句"一个接一个,都来陪他了"。
两人原路退回,出了石门,正要往墓道外走。外甥忽然拽住周掘子的袖子:"舅,你看。"
墓门内侧的条石上,刻着两行字。漆色剥落殆尽,只余深深的刻痕:
**墓有重开日,**
**人无再少年。**
周掘子蹲下来,就着火把,把那两行字看了半晌。他认不全字,可这十个字横平竖直,他忽然觉得背上有些发凉。
"舅,写的啥?"
周掘子没答,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:"那棺材里的男人,怕不是个寻常人物。寻常人物,说不出这种话。走吧,天黑前下山,这地方,往后别来了。"
两人出了墓道,把石门重新掩上,荆棘拨回原样。山里起了风,外甥回头看了一眼,那地方跟寻常荒坡没两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