加尔西拉索一言不发地从袋中取出那封印着红色徽记的命令,将它铺在临时充当 桌面的树桩上,手指轻轻压住边角,让那已经卷翘的封蜡贴紧木面。
“父……我是说,大人。”
“王后陛下只有九岁。”加尔西拉索冲儿子招招手,示意他坐在自己身边,接着 说:“如果行程拉得长了,孩子受不了。桑乔不会不顾虑到这一点。”
鲁伊斯的眼神微动,没有说话。
“总有一天,你也会成为一位领主。所以我想先听你的看法,命令为什么迟了两 天?”
“因为第一天他们没有回城,可能……真的是去郊游,跑得远了。所以亲王想再 等一天?”
“五个人,六匹马。不久之后,曼努埃尔家的二十个骑兵也跟着出城。任谁都明 白,不是郊游这么简单。”
“那么是……亲王要先请示国王陛下,流程上耽误了?” 加尔西拉索摇了摇头,反问:“你觉得,如果我们追不上他们,会有什么后 果?”
“您身为宪兵总长,不能完成交托的使命,会……招致陛下的怒火?”
“我不觉得自己会承受什么怒火。”山羊耸耸肩,随手指了指树桩,“宪兵队在 对方离开三天后,才收到正式命令。”
“那是菲利佩亲王要承担?”鲁伊斯说着,伸出手拿起那封信,看到缄封处封蜡 上那道崩开的细口,“这是拆开又补过的……亲王是故意让这两天?”
“亲王不想……过度刺激曼努埃尔家的神经。”
“可王后以这样的方式出走,会让整个宫廷、整个王国蒙羞,让所有人,都蒙 羞。”
“我不期望你现在明白。但或许等你到了我这把年纪,就会理解:蒙羞,不算什 么后果。尤其是和战争相比。”加尔西拉索站起身,语气比刚才更轻,“等明天 我们到了贝尔蒙特,你会看到答案。”
“亲王当时在等消息!在等桑乔往东去佩纳菲尔的消息。”鲁伊斯恍然大悟,声 调不自觉地升高,“如果桑乔只是想带侄女回家,理应先去离托罗最近的曼努埃 尔领地,但是他却选择带王后长途跋涉直接回昆卡。这说明,曼努埃尔把国王陛 下的决定视作了……战争的信号?”
(你猜的很接近了。不过,还有一件事……) 加尔西拉索不置可否,他将手搭在儿子肩膀上,“去休息吧。” 鲁伊斯低头起身,默默行礼。
次日清晨,日头刚越过山脊,草地上的露水还没干透。营地外,哨卫将热过早餐 酒的火堆弄熄,一缕缕细细的白烟,在头顶的冷空气里缠了几圈才散开。
前哨喊了一声:“什么人?” 加尔西拉索放下酒壶,转过身,看到三个骑马的身影正慢慢穿过灌木边缘。
他们 的衣饰看上去不像贵族,但稳稳坐在马上,骑术倒是很不错。 走在最前的那人勒住马,举手示意前哨别慌张。
他的脸在晨光下半藏着影,眼角 纹路像风吹久了的羊皮纸。
“巴尔塔萨尔·伊图尔达,”加尔西拉索平静地说,“你来了多久了?”
“如今我就叫巴塔。”那人咧嘴一笑,露出一排泛黄的牙,“昨天夜里就到了。
我没靠太近。你们火堆生得太小,风都能吹得散。
我隔着灌木看了一夜,直到早 上露水把我脖子都泡凉了,才想进来问声早安。”他先跳下马,拍了拍身后两人的肩膀。
那是两个穿着村民短袍的青年,年纪看上 去比鲁伊斯还小,微微低头没说话。 “他们是我兄弟的孩子。”巴塔说,“昨晚第一次跟我出来露营。”
“你专程带他们来跟我叙旧?”加尔西拉索顿了顿,“这儿离穆尔西亚可有点远 啊,巴塔爵士。”
“去他妈的爵士。”巴塔回得快,“几年前那次迁村[6],记得么?那以后我就 不再是爵士了。”
一瞬间,周围安静了下来,连马鼻子里喷出的热气都显得多余。
加尔西拉索没接话:“我奉命在追赶另一支队伍。”
“曼努埃尔家的人。”巴塔点点头说,“比你们早一天到贝尔蒙特。二十个骑 兵,带马车,这会儿估计往洛萨达家堡去了。”
“我没说过是曼努埃尔家的人。”山羊的话里流露出一丝警觉。
“呸,用不着你跟我说。老巴塔自己有眼睛。那支队伍至少一半人都穿着带肩铠 和胸甲的高级货[7],知道那玩意儿多贵么?除了‘狐狸’家谁还能这么阔气? 看得我眼馋。”
“爵士,你把自己说得像是土匪。” 巴塔笑了,嗓子里发出一点干裂的声响:“去,他,妈,的爵士!我现在是个 ‘灰脚’啦,专门保护老百姓的山地兄弟会[8],听过么?‘燃灰兄弟会’。”
“贝尔蒙特的治安由你们负责了?”
“差不多吧,我带来了一些,大部分还在维拉雷亚尔[9]。最近那儿有一伙儿 ‘戈尔芬[10]’得先解决。”他弯腰拔下一根湿草,拿在手里搓着,继续说道, “你们这些贵族老爷之间打仗时,都去打劫对方领地的老百姓。你们和国王有矛 盾,也去打劫对方地里的老百姓。你们要去打萨拉森人呢?那更糟,还得顺带打 劫点自己地里的老百姓。”
加尔西拉索沉默不语。
“就连教会……记得米格尔图拉么?也许哪天,我会让人把这些烂事儿都写进歌 里。”他顺手整了整腰间的剑带,却没舍得扔手里那根草。“我们‘灰脚’还真 有一首歌。想听听么?”
“也许下次吧。”加尔西拉索站得笔直,右手不动声色地按住了佩剑。
“呸,”巴塔看见了山羊的动作,啐了一口骂道,“你提防着我,我却不用提防 你。因为只要贵族老爷来,那就准没好事。记得米格尔图拉么?我们这些人点燃 火堆……但那柴火是哪儿来的?”
(你问两遍了。我记得。米格尔图拉是菲利佩亲王批准的。)[11] 加尔西拉索还是没回应,默默看着对方搓着那根草茎,搓断了也没扔。 过了一会儿,巴塔主动换了口气:“你要找的人,昨晚没进贝尔蒙特。”
山羊眼神动了一下:“你确定?”
“洛萨达家的城堡昨天门就没开过。离那儿最近的一处歇宿点在西边半雷乌加 外,是一户‘养蜂人’[12]的农场。我早上让人去过了,哪怕是头老牛都能闻出 那草被车轮压过。”
“你的人干得不错。”
“我的人不多,但鼻子好使。”巴塔说完,偏过头看向加尔西拉索的身后,“你 想找曼努埃尔的麻烦?就这点儿人可不行。”顿了顿,又补上一句,“哪怕加上 我的人也不够。”
加尔西拉索没有回答,只问:“你们会留多久?”
巴塔耸耸肩:“这片地归老洛萨达,他说了算。”
两人之间隔着清晨的冷空气,一时没有再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