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风透进医院大厅,吹散楼道里残留的窒息。
温知予理了理鬓发,步履从容走向休息区,眼底澄澈平静,仿佛方才那场独处对峙,那句滚烫的想念,都只是转瞬即逝的幻觉。
可心口那处早已结痂的旧疤,被那声卑微的“我很想你”震得微微发痒。
不是爱意复苏,是人心肉做,终究抵不过极致的隐忍与亏欠。
休息区内,沈聿已经收拾好,安静等候。见她走来,眉眼温软:“忙完了?我订了回古镇的车,马上能走。”
“还好。”她轻轻摇头,接过布包,“辛苦你了。”
两人并肩走出住院大楼,路灯次第亮起,拉长两道温和的身影。他们低声说着急救琐事,气氛松弛安稳,是独属于新生的温柔光景。
没人察觉,身后停车场的阴影里,停着一辆黑色宾利。
车窗半降。陆时衍坐在后座,目光一瞬不瞬,牢牢锁住那道素色身影。
楼道里的克制、退让、成全,在看见她安然走出、步履轻松的那一刻,轰然崩塌。
他守了数月的规矩,断了数月的执念,忍了数月的思念。以为不见、不扰、不盼,就能成全她的岁岁平安。可一场猝不及防的重逢,一次咫尺擦肩的触碰,就撕碎了所有自我禁锢。
所谓放下,所谓成全,从来都是自欺欺人。
他根本做不到。
做不到看她在这座陌生城市来去,做不到任她孤身奔波,做不到彻底袖手旁观。
“陆总,回公司吗?”特助从后视镜里看他,心头了然。
陆时衍薄唇微抿,目光追随着前方渐行渐远的身影,嗓音低沉沙哑,带着破釜沉舟的偏执。
“跟着。”
特助心头一震。清溪退让的承诺言犹在耳,那句“永不踏足打扰”还历历在目。可他清楚,从楼道擦肩那一刻起,陆总就再也守不住克制了。
黑色轿车熄了车灯,隐入夜色车流,不远不近,稳稳追随。
不靠近,不惊扰,不露面。只做暗夜里无声的追随者。
前路车里,温知予靠着车窗,看南城夜景飞速倒退。
阔别许久,这座城市依旧繁华喧嚣,灯火璀璨。可这里承载了她八年最痛的过往,每一寸风景,都藏着旧年的伤痕。
她心底毫无眷恋,只盼尽快回到清溪的山野小院。
沈聿侧头看她一眼,轻声道:“若不喜欢南城,以后再也不来了。”
他看得通透。这座城市于她,只有伤痛,没有回忆。
温知予浅浅一笑,笑意清淡温柔:“不是不喜欢,只是不属于我。”
她的归宿,从来不是南城繁华,而是清溪的清风与安宁。
两人闲谈间,全然不知身后那道寸步不离的追随。
后车之内,气氛沉寂压抑。
陆时衍手肘抵着车窗,指尖抵在唇边,目光死死黏在前方车尾。他看着她和沈聿低声闲谈,看她眉眼舒展的笑意,心口密密麻麻地疼。
他知道沈聿很好。温润、体贴、分寸有度,能给她极致的安稳与尊重,是最适合陪在她身边的人。
可哪怕心知肚明,他依旧控制不住贪念。
贪她一眼温柔,贪她片刻安好,贪这遥遥相望的缘分。
他不抢,不争,不打扰她的新生活。只是再也做不到,彻底转身。
车子驶出市区,朝清溪古镇疾驰。夜路偏僻,路灯稀疏,偶有货车呼啸而过,路况并不安稳。
陆时衍眸光愈发紧绷,周身气息沉到极致。
从前在清溪,他守一方小院,护她朝夕安稳。如今她重回归途,他便守着这条夜路,护她一路平安。
全程几十公里,他不远不近跟着,不敢超前,不敢靠近,哪怕一秒也未曾松懈。怕夜路颠簸,怕车流危险,怕任何一点意外,惊扰她来之不易的安稳。
数月前的退让,是理智。此刻的追随,是本能。
理智可以克制行为,可刻入骨髓的牵挂,从来无法受控。
一路晚风萧瑟,两车贯穿漫漫夜色。
直到前方车辆稳稳驶入清溪古镇,熟悉的古朴街巷映入眼帘,路边灯火温柔静谧,再无长途夜路的凶险。
陆时衍紧绷了一路的肩背,才缓缓松弛。
看着前车驶入街巷,朝那道熟悉的小院方向驶去,他眼底的警惕褪尽,只剩沉沉的落寞。
“停这里。”
轿车稳稳停在古镇入口的树荫暗处,不再往前半步。
他依旧恪守底线。不踏入她的生活,不闯入她的视野,不做多余的打扰。只是护她归途,安她前路。
前方车子停在小院门口。温知予和沈聿下车,道谢告别,推门走进院内。熟悉的灯火亮起,暖黄光线透过窗纸洒出来,温柔又安宁。
陆时衍坐在车里,遥遥望着那盏亮起的灯火,静静伫立良久。月色落在他冷峻的眉眼间,洗去商界帝王的凌厉,只剩无尽的孤苦。
“陆总,都安全了。”特助轻声提醒。
陆时衍缓缓颔首,目光依旧凝着那方小院,嗓音干涩:“回南城。”
来时一路追随,满心忐忑。归时孤身返程,满心空凉。
车子掉头,缓缓驶离清溪。这一次,他没有停留。
却再也做不到彻底远离。
从前是刻意退场,逼自己山水不相逢。从今往后,是暗地守候,克制余生所有贪念,只护她岁岁平安。
他不盼回头,不盼原谅,不盼重逢。只求人间岁岁,她安然无恙,烟火如常。
车窗外夜色沉沉,风声猎猎。
陆时衍闭着眼,靠在座椅上,小臂那道旧疤隐隐发烫。
他的克制,终究还是为她破了例。
从此,南城到清溪的漫漫长路,成了他无人知晓的、岁岁奔赴的执念。
一场两清的过往,终究被他一人,熬成了终身的单向守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