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陆时衍离开清溪古镇之后,小镇重新归于绵长平和。
再没有山林间那道遥遥伫立的身影,也没有暗处无声无息的庇护。巷弄之间只有寻常烟火,晨起有鸡鸣,入夜有灯火,日子慢得像门前流淌的溪水。
温知予的生活回归简单纯粹。
每日侍弄满院花草,晾晒草药,偶尔跟着沈聿去周边村落义诊。邻里和善,时光温柔,那一份求而许久的清净,实实在在握在了掌心。
只是午夜梦回,偶尔会闪过那日小院里的画面。男人满身荆棘划伤,小臂淌着鲜血,落寞转身离去的背影,会短暂浮现在脑海。
没有爱,没有恨,只剩一点淡淡的唏嘘。
那些属于南城的八年,属于清溪的纠缠,都已经变成遥远的旧梦。
沈聿依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,温柔体贴,却从不逼迫她给出感情的答复。他看得出来,温知予的心,还带着厚厚的伤疤,没有做好接纳新一段感情的准备。
他愿意等,慢慢陪她把过往彻底抚平。
另一边,回到南城的陆时衍,彻底变回那个杀伐果决的商界掌权人。
只是熟悉他的人都看得出来,这位陆总变了。
从前的冷是淡漠疏离,如今的冷,是心底掏空之后的死寂。
他雷厉风行,彻底处理掉苏语柔最后的反扑余力。苏家势力尽数崩塌,苏语柔阴谋败露,触犯私闯民宅雇人胁迫的律法,受到该有的惩处,再也没有能力前往清溪去打扰温知予半分。
该扫平的后患,他全部替她扫干净。
这是他承诺的最后一件事。
工作填满了他全部白昼,无数个会议、谈判、项目连轴转动,把时间挤压得密不透风。旁人以为他已经重新振作,走出过往。
只有特助清楚,黑夜来临的时候,才是真正的煎熬。
偌大空旷的半山别墅,处处都是旧年的痕迹。沙发角落,衣帽间,书房,到处留存着温知予曾经生活过的印记。
从前他视而不见,如今每一处物件,都变成扎在心上的刺。
无数深夜,陆时衍独自立在落地窗前,指尖捏着一张旧照片。照片是很多年前,尚且年少的两个人,在庭院里并肩而立。那时爱意滚烫,岁月尚好,还没有后来的猜忌、误会与伤害。
指尖一遍遍摩挲照片上女孩的眉眼,眼底是化不开的荒芜。
他做到了不去打扰。
可做不到不去想念。
他不能再踏足清溪,不能再打探她的近况,可控制不住心底翻涌的牵挂。不敢派人去探查消息,怕一旦得知她的点滴生活,就会克制不住奔赴而去,毁掉那一份来之不易的安宁。
于是他只能把所有思念死死压在心底,独自承受这份无边无际的煎熬。
一日深夜,暴雨倾盆,如同当年那个摧毁一切的雨夜。
雷声轰隆砸过夜幕,大雨狠狠拍打别墅落地窗。
旧伤仿佛会看天气,手臂上那日在清溪被荆棘划破的伤疤,一阵阵隐隐作痛。
陆时衍站在窗前,望着外面漫天雨幕,脑海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清溪小院的模样。
不知道古镇今夜是不是也落雨。
不知道她的小院屋檐牢不牢固,夜里睡觉会不会被雷声惊扰。
万千牵挂堵在胸口,却没有半分立场去问一句。
“陆总,雨太大了,早点休息吧。”特助端来一杯温水,低声劝道。
陆时衍没有回头,声音淡淡的,裹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。
“她那边,一切安好对吗。”
这是他无数个日夜里,唯一敢问出口的一句话。
特助沉默片刻,他私下托古镇相熟的本地人悄悄留意,只确认平安,绝不打探隐私,绝不惊扰温知予的生活。
“一切安好,日子过得很平静。”
听到这句答复,陆时衍紧绷的肩背,才缓缓松弛下来。
知道她平安,就够了。
哪怕这份平安的人生里,再也不会有他的位置。
而千里之外的清溪古镇。
夜雨淅淅沥沥落满小院。
温知予端着一盏热茶,立在廊下听雨。雨水打湿院中的花叶,散发清新湿润的草木气息。
沈聿送来的安神草药,已经煮好放在屋内。
雨声温柔,没有惶恐,没有梦魇。
那些雨夜带来的刺骨伤痛,正在一点点被这里的烟火慢慢抚平。
她不会知道,千里之外的南城,有一个男人,正隔着万水千山,在滂沱大雨之中,默默惦念着她的安危。
日子就这样,在两地截然不同的光景里缓缓流淌。
春去秋来,寒暑更迭。
数月时光匆匆而过。
温知予越来越舒展从容,眉眼之间的阴郁彻底散去,整个人鲜活明亮。镇上的人都很喜欢这个性子温和又坚韧的外来姑娘。
沈聿依旧陪伴在侧,二人相处舒适自在。
南城的陆时衍,活成了一座孤岛。事业愈发辉煌耀眼,可内心永远留着一块空荡荡的位置,再也无人可以填补。
他活在无尽的赎罪里,不寻求原谅,不期盼重逢。
只在心底默默祝愿,愿她岁岁平安,一世无忧。
可命运的齿轮,从来不会就此彻底停下。
一场无可规避的意外,正在悄然酝酿。
城郊突发重大车祸,高速连环相撞,伤者源源不断送往南城各大医院。
作为集团幕后主要捐赠人,陆时衍接到通知,前往医院参与紧急救援物资调配。
抢救室内外一片兵荒马乱,满地都是消毒水与血腥味。
就在混乱的人群之中,一道清瘦熟悉的身影,猝不及防撞入他的视线。
温知予。
她怎么会在这里。
陆时衍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,呼吸一瞬间全部停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