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六章 狭路
院门被风撞得轻晃。
满院花茶香,压不住空气里陡然绷紧的戾气。
陆时衍拦在温知予身前半步,宽肩将她牢牢挡住。他满身山林奔波后的狼狈,袖口裂开,小臂旧伤崩裂,暗红的血顺着手腕往下淌,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。
他眼神冷得像结冰的寒潭,直直看向苏语柔。
苏语柔脸上的疯狂快意一点点僵住。她千辛万苦追到清溪古镇,本想亲手碾碎温知予的安稳,却没想到,陆时衍也在这里。
他躲在这座偏僻小镇,日复一日守着温知予。
原来从头到尾,输得最彻底的只有她。
“陆时衍……你居然也在这里。”苏语柔声音发颤,指尖死死绞着裙摆,“你为了她,追到这种地方,隐在山林里日日守护?”
陆时衍没答,薄唇冷启:“带着你的人,滚。”
“滚?”苏语柔笑出声,笑得眼眶通红,“我凭什么滚!当初陪在你身边的人是我,处处为你着想的人也是我!就因为温知予回来了,你就把我踩进泥里,毁掉苏家!”
她往前一步,目光越过陆时衍,狠狠钉在温知予身上。
“温知予,你真厉害。人走了,心还勾着他。就算你不要他的赎罪,他依旧甘愿为你赴汤蹈火。”
温知予站在陆时衍身后半寸,鼻尖嗅到他身上混着草木、泥土和淡淡血腥的气息。
她看见他小臂不断渗血,额角还有新鲜划伤。
前几日,她才在山风里清清楚楚告诉过他——你的赎罪,我不需要。
可危难关头,他还是不顾一切冲下山,闯到她面前。
八年的伤害还横在心口,她做不到全然无动于衷。却也,再做不到半分心动。
温知予侧身,从陆时衍身后走出来,不想一直躲在他的羽翼下。
“苏语柔,南城的恩怨是你一手酿成。陆时衍对你的处置,是你阴谋败露后该承担的后果,不该由我来承受你的报复。”她语调平静,没有半分怯懦,“你把所有不幸归咎于我,不过是不愿承认自己的执念落空。”
“我执念?”苏语柔脸色惨白,情绪彻底失控,“我不甘心!凭什么我落得一无所有,你们还能在这里上演旧情难忘!”
她猛地抬手,对身旁两个壮汉厉声喝道:“还愣着干什么!今天就算陆时衍在,我也要把温知予带走!”
两名壮汉迟疑对视。陆时衍周身压迫感太强,可拿了钱,只能硬着头皮上前。
陆时衍眸色一沉,身形一动,再次挡在温知予身前。商界养出的强大气场,此刻尽数化作慑人的戾气。
“谁敢动她。”
简简单单三个字,压得人不敢喘气。
特助这时才带着两名保镖从后山追下来,匆匆冲进院子。方才陆时衍心急,独自狂奔下山,把所有人远远甩在身后。
局面瞬间反转。
雇佣来的壮汉看见保镖,脸色骤变,再不敢往前半步。
苏语柔知道今天不可能得手,绝望与疯狂交织。她目光扫过满身是伤的陆时衍,又看向神色淡然的温知予,字字泣血,把埋藏许久的话尽数嘶吼出来。
“陆时衍!你醒醒!当初是你亲手推开她!是你听信我的谗言,一次次伤害她!雨夜她小产,你守在我身边,字字句句苛责她!”
旧事被当众撕开,赤裸裸摊在阳光之下。
小院骤然死寂。
风停了,花瓣静静落在地面。
陆时衍浑身一震,像被重锤砸在胸口,脸色刹那间褪尽血色。雨夜冰冷的医院,温知予苍白绝望的脸,他那些刻薄伤人的言语……一幕幕翻涌上来。
他垂在身侧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。
小臂伤口的血,还在不停往下滴。
他不敢转头去看温知予,不敢承接她眼底的伤痛。
温知予指尖轻轻蜷缩。
时隔这么久,再听见别人当众提起那个雨夜,心脏还是传来一阵钝钝的抽痛。
不是浓烈的恨意,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荒芜。
那些痛,她早就一个人熬过了。
沈聿扶着被撞伤的肩头缓缓起身,走到温知予身侧,不动声色隔开她与陆时衍之间那层窒息的氛围。他声音温和却坚定:“这里是清溪古镇,私闯民宅意图伤人,再闹下去,就只能报官处理。”
苏语柔看着眼前局面,知道自己大势已去。所有算计全部落空,她红着眼眶,死死盯着二人。
“陆时衍,你就算拼尽一切赎罪又如何。”
“破碎的东西,永远回不到从前。你守得住她的平安,却再也得不到她的心。”
说完,她浑身脱力般踉跄后退两步,狠狠咬牙,转身狼狈离去。那两个壮汉也慌忙跟上,逃也似的出了院门。
喧嚣褪去,小院只剩下他们四个人。
安静得可怕,只剩风吹花枝的轻响。
特助带着保镖识趣地退到院门外,把空间留给院内三人。
陆时衍依旧站在原地,满身狼狈,手臂的血还在往下淌。他终于缓缓转过脸,目光落在温知予脸上。眼底翻涌着悔恨、狼狈,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忐忑。
“知予……”
他低声唤她,嗓音沙哑干涩。
千言万语堵在喉咙,万千愧疚盘旋心底,可到了嘴边,竟不知该说哪一句。
道谢不合适,道歉,又显得苍白可笑。
是他闯过来救下她。可这份危难,根源本就和他过去的纠葛脱不开干系。
温知予抬眸,平静地看向他。
没有愤怒,没有落泪,也没有旧情复燃的动容。只有一片淡淡的疏离。
“谢谢你刚才出手。”她语气很淡,礼貌,却隔着一层厚厚的壁垒,“但陆时衍,这改变不了什么。”
“今日的祸事,因南城过往而起。若可以,我更希望,从来没有这一场相遇。”
一句话,轻飘飘,却把他所有奔赴的意义,轻轻推开。
陆时衍心口狠狠一缩,痛得几乎无法呼吸。
一旁的沈聿轻轻碰了碰温知予的胳膊,低声道:“你的院子刚经历这场乱子,我先回房处理肩头的伤。”
他很得体,不愿夹在两人中间,说完便转身离开,把小院留给他们二人。
偌大的院落,只剩下温知予与陆时衍。
近在咫尺,却隔着整整八年的伤痕与错过。
陆时衍垂眸,看着自己还在流血的手臂。伤口撕裂的痛,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低声,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我知道我的出现对你而言,是打扰。可方才那种情况,我做不到袖手旁观。”
“我答应过不打扰你的生活,可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你受伤害。”
温知予轻轻呼出一口气,目光望向院外悠悠青山。
“可你有没有想过。只要你还在这片山林,只要过往的羁绊没有彻底斩断,类似苏语柔这样的麻烦,就永远有找上门来的可能。”
“我的安稳,终究被你的存在,蒙上一层阴影。”
这句话,像一盆冷水,浇在陆时衍心上。
他不是没想过。
只是,他舍不得彻底消失。
可此刻听她亲口说出,他才清清楚楚意识到——
他的守护,于她而言,同时也是一层枷锁。
陆时衍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小臂的血顺着指尖滴落,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暗色。
他终于抬眸,眼底那点小心翼翼的忐忑慢慢沉下去,只剩一种近乎决绝的清醒。
“好。”
他哑声开口,“等清溪的事收尾,我会走。”
温知予没说话。
风从院外吹来,卷起地上的花瓣,也吹散了她衣角那点浅淡的花茶香。
陆时衍转身,背影挺拔,却比来时更显孤绝。血还在往下滴,一路落在青石板上,像一串来不及收回的句号。
就在他即将跨出院门时,特助匆匆迎上来,脸色发白,将手机递到他面前。
屏幕亮着,一条匿名消息只有短短一行——
“陆时衍,你以为苏语柔就是尽头?”
陆时衍脚步一顿,眸色骤沉。
身后,温知予也看见了特助骤变的脸色,指尖无声收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