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南边境的晨雾总是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湿冷,如同浸了水的棉絮,沉甸甸地压在起伏的山峦和新建的哨所营房上。林清雪站在临时医疗点的门口,深吸了一口这混杂着泥土、青草和隐约铁锈味的空气,试图驱散脑海中那张泛黄照片带来的持续震荡。
几天前,在厉战霆枕头下的意外发现,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巨石,激起的涟漪至今仍未平息。那个额角带疤的少年,和三岁时怯生生的自己,他们之间被时光掩埋的关联究竟是什么?厉战霆从未提及,而她也尚未找到合适的时机,或者说,尚未鼓起勇气去询问。那张照片被她小心翼翼地放回了原处,仿佛从未被动过,但某些东西,已经悄然改变了。
“林医生,器械清点完毕,都按照野战医院标准分类摆放好了。”一名年轻护士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。
林清雪回过神,点了点头,“好,辛苦了。重点检查一下急救包里的血浆和凝血剂,边境地区运输不便,我们要确保存量充足。”
她转身走进医疗点,开始亲手整理她那套祖传的湘妃竹针匣。冰凉的竹质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。银针一根根被取出,擦拭,再按照粗细长短依次归位。这是祖父传下来的习惯,每一次任务前的准备,都带着一种近乎仪式般的郑重。然而,今天她的动作却不如往日流畅,指尖在光滑的针体上摩挲时,眼前总会不期然地闪过少年厉战霆搂着幼时自己的那个画面,他指节的用力,他眼神中超越年龄的沉郁和保护欲。
为什么是他?为什么那么早?
“清雪。”低沉熟悉的嗓音在身后响起。
林清雪手一抖,一根银针差点滑落。她迅速稳住心神,将针插回原位,这才转过身。
厉战霆站在门口,逆着光,高大的身影几乎挡住了整个门框。他已经换上了全套丛林作战服,脸上涂着厚重的油彩,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。那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,似乎察觉到了她片刻的失态,但什么也没问。
“我要带队出去一趟,执行侦察任务。”他的声音平稳,听不出什么情绪,“时间不定,可能三五天,也可能更久。”
林清雪压下心头因那张照片而涌起的异样感,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专业而平静,“注意安全。你的伤口虽然愈合得快,但剧烈活动还是要避免。”
厉战霆几不可查地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扫过她刚刚整理好的针匣,又落回她脸上。“这个,你拿着。”他上前一步,将一个巴掌大小、通体漆黑、没有任何标识的方块状物体递到她面前。
那是一个加密通讯器。林清雪认得,这是龙焱特种部队内部使用的最高级别通讯设备,体积小,信号强,抗干扰能力极佳,通常只有核心队员和执行特殊任务的人员才会配备。
“这是……”她有些迟疑,没有立刻去接。按照规定,这种设备是不应该交由非作战人员,尤其是医疗人员持有的。
“紧急情况下使用。”厉战霆言简意赅,直接将通讯器塞进了她白大褂的口袋里,动作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。“频道已经预设好,只有一个。遇到无法处理的危险,按下侧面的红色按钮,我会收到信号。”
他的指尖隔着布料短暂地触碰到她的手臂,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。林清雪的心跳莫名加快了几分。她抬起头,想从他涂满油彩的脸上看出些什么,却只对上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色。他留下这个,是单纯的职责所在,保护重要医护人员,还是……掺杂了某些与那张旧照片相关的、她尚未知晓的缘由?
“我……”她张了张嘴,想问的话在舌尖转了几圈,最终还是咽了回去。现在不是时候,他即将出征,任何可能扰乱心绪的问题都不该在此刻提出。“我知道了。你们……小心。”
厉战霆深深地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复杂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抬手,正了正自己头上的奔尼帽,转身,大步融入了门外浓重的迷雾之中。他的身影很快被灰白色的雾气吞噬,只有渐行渐远的、沉稳的脚步声,证明着他曾经来过。
林清雪站在原地,手伸进口袋,紧紧握住了那个还带着他一丝体温的加密通讯器。冰冷的金属外壳硌着掌心,让她混乱的思绪有了一瞬间的清明。
边境的迷雾笼罩着山野,也笼罩在她心头。前路未知,敌情不明,而她和厉战霆之间,那层由一张旧照片掀开的、更为深邃的迷雾,似乎才刚刚开始弥漫。她将通讯器小心收好,继续整理器械,只是动作间,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沉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