战后总结会议结束后的第二天下午，边境驻地的天空难得放晴，阳光透过简易窗户的缝隙，在厉战霆临时宿舍的水泥地上投下几道斑驳的光柱。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和尘土混合的气息。
厉战霆一早就带队外出，进行例行的边境巡逻和后续的扫尾清剿任务。出发前，他并未对林清雪多言，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，那眼神复杂，包含了未尽的叮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。周卫国在会议上对林清雪的高度赞扬和授予特别贡献奖的建议，似乎并未让厉战霆感到轻松，反而让他肩上的担子更重了几分——她的出色，意味着她将被置于更明亮的灯光下，也可能引来更暗处的窥伺。
林清雪站在厉战霆房间的门口，手里拿着一套干净的被褥床单。这是她向后勤部门申请的，理由是厉队长伤口初愈，需要更洁净的休息环境。这个理由冠冕堂皇，连她自己差点都信了。更深层的原因，或许是她想为他做点什么，在他带着一身疲惫和隐藏的伤痛归来时，能有一个稍微舒适点的窝。也可能，只是想找个正当的理由，踏入这个他们名义上共享，实则几乎完全属于他的私人空间。
推开虚掩的房门，一股熟悉的、带着硝烟、汗液和淡淡药膏的气息扑面而来。房间陈设极其简单，一张行军床，一个木质床头柜，一把椅子，墙角放着他的行军背囊，一切都整理得一丝不苟，符合他军人式的严谨。唯有床铺略显凌乱，被子没有像往常一样叠成标准的豆腐块，只是随意地铺开着，显示着主人昨夜归来后的疲惫和或许并未安眠的痕迹。
林清雪轻轻叹了口气，走上前，开始动手更换床单。她的动作熟练而轻柔，尽量不发出太大的声响，仿佛怕惊扰了这房间里属于他的气息。当她掀开枕头，准备换上干净的枕套时，动作却猛地顿住了。
枕头下面，静静地躺着一张泛黄的照片。
照片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，颜色也褪去了不少，显然年代久远。林清雪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攫住了她。她迟疑了一下，最终还是伸出手，小心翼翼地拈起了那张照片。
目光落在照片上的瞬间，林清雪的呼吸骤然停滞，瞳孔微微收缩。
照片上，背景似乎是一个老式的军区大院，带着岁月的模糊感。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的少年穿着略显宽大的旧军装，身姿笔挺，眉眼间已然有了日后坚毅的轮廓，只是脸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额上方，一道新鲜的疤痕刚刚结痂，平添了几分不符合年龄的凌厉。正是少年时期的厉战霆。
而让林清雪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的，是站在少年厉战霆身边，被他用一种略显僵硬却明显是保护姿态半搂在身前的小女孩。
小女孩大约三四岁的年纪，扎着两个羊角辫，穿着那个年代常见的碎花小裙子，怀里紧紧抱着一只旧的布娃娃，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，有些怯生生地看着镜头。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，那眉眼鼻梁……林清雪即使不用对照镜子，也无比确认——那就是她自己！是三岁时的林清雪！
怎么会……
林清雪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，无数纷乱的念头和记忆碎片疯狂涌现。她用力眨了下眼睛，再次仔细看向照片。没错，是她！背景……她依稀记得，小时候似乎跟随祖父去过一个类似的地方，但记忆太过久远模糊，只剩下一些零星的片段。可厉战霆……她搜寻遍所有记忆，在婚礼之前，她确定自己从未见过他，更不记得生命中出现过这样一个额角带疤、眼神锐利的少年。
他认识她？在他们被一纸婚约联系在一起之前，在很多年以前，他就认识她？
这个认知如同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响。所以，周卫国提议婚约，并不仅仅是因为祖父辈的过命交情？所以，厉战霆在婚礼上看向她的第一眼，那复杂难辨的眼神，不仅仅是对一个陌生妻子的审视？所以，他会在麻醉中下意识抓住她的衣角，会在她身边奇迹般地安然入睡，会一次次打破原则维护她……这一切，难道都源于这场看似突如其来的婚姻背后，早已埋下的、不为人知的渊源？
林清雪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照片粗糙的表面，指尖传来微微的刺痛感。她注意到少年厉战霆搂着年幼自己的那只手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，那不是一个寻常男孩带着妹妹拍照时会有的姿态，那更像是一种……承诺，或者说，一种刻入骨髓的保护本能。
她的心湖被这块意外的巨石搅得天翻地覆。一直以来，她都以为他们的婚姻是组织安排、长辈牵线下的结合，是责任大于情感。她甚至做好了相敬如“冰”、各自为战的准备。可这张照片，却像一把钥匙，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一扇通往未知过往的门，门后隐藏的，可能是她从未想象过的真相。
他为什么要将这张照片藏在枕头下？是偶尔拿出来追忆，还是夜夜凝视，借此入眠？他为什么从未向她提起？是觉得不重要，还是……另有隐情？
林清雪怔怔地站在原地，阳光移动，落在她拿着照片的手上，那泛黄的影像在光线下愈发清晰，也愈发显得沉重。窗外传来战士们训练的号子声，遥远而清晰，却无法驱散她心头的重重迷雾。她轻轻将照片放回原处，拉过新的枕套慢慢套上，动作却失去了之前的流畅，带着一种魂不守舍的迟缓。
厉战霆，你究竟还有多少秘密，是我不知道的？而我们之间这场始于责任的婚姻，它的起点，究竟在哪里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