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1 回 · 穴道初谱
书名:仙涪翁传奇 作者:字游世界 本章字数:7758字 发布时间:2026-09-14

卷一 · 江雾初针

第 21 回 · 穴道初谱

仙涪翁传奇 · 连载

沙地上的图,一天要平两回。

老父认了。

他不恼,也不跟潮水较劲。平了就重画,画了又平,平了又画。可他心里清楚:总有一天,他会老,会眼花,会蹲不下去。到那时候,沙地上就再也画不出人了。

——得找一块不会平的地方。

那天他撑船回来,路过吴老爹家门口,看见老头子在修船。

吴老爹正把一块烂船板往外拖。

“这块不要了?”老父问。

“朽了。”吴老爹说,“船底漏水,换新的。”

“给我。”

吴老爹抬起头。

“你要这个做啥?”

“刻字。”

“刻啥字?”

“刻穴。”

吴老爹把那块板子往地上重重一顿,扬起一片灰。

“老父,我问你句话。”

“你问。”

“你是不是……有点魔怔了?”

老父笑了。

“有。”

“你还认了?”

“认了。”

吴老爹摇摇头,把板子踢过来:

“拿去。”

“多谢。”

“谢啥。”老头子嘟囔着,“反正也是劈了烧火。”

老父扛起那块板子,往回走。

板子很沉。

桐木的,一人多长,一尺来宽,边上有一道旧钉眼,正中间裂了一道缝。

他扛着它走到滩上,蹲下去,翻来覆去地看。

正面不行。

——正面上头有早年刻的草。

那是一张“无字药典”:他不识字,也不许自己写,就照着草的样子,一刀一刀把叶的形状刻下来。刻得歪,可他认得。

这是他的草。

背面是空的。

老父把板子翻过来。

背面朝上,糙,黄,有几处被虫蛀了小眼。

他伸手摸了摸。

——就这儿了。

刻字用的不是刀。

是鱼骨。

他挑了一根粗的青鱼脊骨,在礁石上磨,磨出一个斜口。磨好了,对着日头看,口子很利。

第一刀下去,木头只留下一道白印。

老父皱了皱眉。

太浅。

他加了力,第二刀下去,木屑翻起来了。

——这是他十年来,头一回在木头上留下一个字的笔画。

那一下他手抖了。

不是怕。

是别的什么。

十年了。十年里他不敢写字,不敢留名,不敢在任何会留下来的东西上留下任何一点自己的痕迹。

现在他在一块船板上,刻下了一个字的第一笔。

他停下手,坐了很久。

日头从东边挪到头顶。

江上有船过去了,船上的渔人朝他喊了一声,他没听见。

后来他重新拿起那根鱼骨刀。

这一回他没停。

横,竖,撇,捺。

一个字刻完,他吹掉木屑,凑近看。

——合。

**合谷**的合。

老父盯着那个字,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伸手,在自己虎口上按了按。

酸。

他笑了。

刻到第三天,他发现一件事:

他刻不快。

不是手慢,是**记不住**。

他记得穴的位置,记得穴的用处,可他记不住这个字该怎么写。

比如“三里”的三,好写。

“里”字呢?

他愣在那儿,捏着鱼骨刀,半天落不下去。

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是写过这个字的。祖父教过,他在青石上画过,在沙地上画过,在纸上也写过。可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。

三十年里他没写过。

他把它丢了。

老父坐在滩上,看着那块木板,坐了小半个时辰。

后来他想出了一个法子。

——不写字。

他刻符号。

合谷,他刻一个小小的“叉”,叉在虎口的位置。

足三里,他刻一道横线,横在线下方三寸。

太冲,他刻一个“丫”,丫口朝上。

曲池,他刻一个弯,弯口朝里。

——这是他自己的字。

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认得。

老父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符号,忽然觉得心里松了一块。

——不认字也能记。

——不认字也能教。

——阿芒不认字,吴老爹不认字,这江边九成的人都不认字。

——他们要的不是字。

——是他们自己身上那一处酸。

刻到第七天,他想起了另一件事。

他想起第18回那天夜里,他扎自己的合谷,扎完在舱板上写过九个字:

**酸过腕,窜食指,三息方收。**

那九个字是他用炭条写的,早就蹭没了。

现在他把它们重新刻了出来,刻在合谷那个符号旁边。

字小,挤,挤得像一堆蚂蚁。

可它们在那儿了。

从那天起,他每刻一个穴,就在旁边刻下自己扎过之后的感受:

太冲:沉,紧,透到足跟。

曲池:前臂发酥,热往上走。

三里:温,温到肚子里,肚子咕噜一声。

涌泉:一根线从脚心窜上来,窜到膝盖弯。

四句口诀,就这么一句一句地长出来了:

“合谷酸胀窜指端。”

“太冲沉紧透足跟。”

“曲池得气前臂酥。”

“三里温煦腹自安。”

——这四句,他刻在舟板背面最上头,占了整整两行。

后来阿芒问他:

“老父,这是诗么?”

“不是。”

“那是啥?”

“是账。”

“账?”

“我扎过的账。”

刻谱那阵子,老父身上多了一样东西。

针眼。

右手虎口上一个,左脚背上一个,左肘弯一个,右膝盖下一个,两只脚心各一个。

阿芒头一回看见,是老父脱了鞋袜在滩上走的时候。

“老父!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脚上咋有个洞?”

“针眼。”

“谁扎的?”

“我。”

“你扎自己?”

“嗯。”

“为啥?”

老父把脚抬起来,自己看了看。

脚心那个针眼已经快看不出来了,只剩一点淡红。

“我认一个穴,就得知道扎进去是什么滋味。”

“知道了又能咋的?”

“知道了,我扎别人的时候,就知道我在干什么。”

阿芒蹲下来,掰着自己的脚看。

“那我也扎一个。”

“你扎?”

“嗯!”

“你扎了记不住。”

“我记性好。”

老父笑了笑,没拦他。

他从药篓里摸出骨针,在袖子上擦了擦,递过去:

“你扎这儿。”

他指了指阿芒的虎口。

“使劲扎。”

阿芒攥着针,对准自己的虎口,闭着眼,一狠心——

“哎哟!”

针尖戳进去一分,他就扔了。

“疼!”

“疼就对了。”

“你扎的时候不疼?”

“疼。”

“那你咋不扔?”

老父捡起针,在袖子上擦了擦。

“我扔过。”

“你也扔过?”

“扔过好几回。”

“那你为啥还扎?”

老父看着自己的手。

手背上有一层薄薄的茧,指节粗大,指甲缝里是洗不净的草汁颜色。

“因为我要知道。”

——他确实要知道。

那半年,他把自己扎了三十几回。

合谷扎过,酸过腕,窜到食指,三息方收。

太冲扎过。足背上那一针,进针的时候是“沉”,像针尖陷进了一团湿棉花里;得气之后是“紧”,像有人从底下攥住了针,攥着往回拽。酸从脚背起来,顺着小腿内侧往上走,走到膝盖弯后头,散了。

曲池扎过。这一针最怪:进针浅,可那股感觉走得远。针一进去,整条前臂都酥了,酥得像被蜂子蜇了一片,酥到指尖,酥到手心出汗。

三里扎过。这一针进得深一点,可它不发酸,发暖。暖从膝盖下头起来,慢慢地往上漫,漫到肚子里,肚子就咕噜一声——像有人在里头应了一声。

涌泉扎得最少。

那一针最疼。

脚心那块皮厚,针进去要用力;进去了之后,那股感觉不是酸,不是胀,是“窜”——一根线从脚心“刷”地窜上来,窜过脚踝,窜过膝盖,一直窜到大腿根。

窜完,人整个都虚了。

他扎完涌泉,在舱里躺了半个时辰才起来。

也扎坏过。

有一回他试内关。

内关在腕横纹上两寸,两条筋中间。他摸了位置,扎下去,进针三分。

针刚进去,整只手就麻了。

不是酸胀的那种麻,是**触电一样的麻**——从手腕一直麻到四根手指头,手心那一块全木了。

他立刻起针。

起了针,那只手还麻。

麻了一整个下午。

那一夜他没睡。

他坐在舱里,把左手搁在膝盖上,一遍一遍地掐它,掐到有知觉了,才敢闭眼。

第二天他把内关那个符号旁边,添了两个小字:

**浅。慎。**

——这两个字,是他这辈子给自己的第一句警告。

后来他在舟板上刻下“错与戒”的时候,第一个想到的,就是这一天的这只手。

记数的,是鱼骨。

老父洗净了七枚小鱼骨,每一枚都磨去了棱角,在骨节那头钻一个小眼,用麻线串起来。

七枚。

跟油布包里那七根针一样,也是七枚。

他自己也觉得巧,可没往深里想。

每认准一处新穴,他就拨过一枚。

拨的时候有讲究:从左往右,一枚一枚地拨。拨到第七枚,再从头来。

村童们蹲在旁边看,看得稀奇。

“老父,你这是在干啥?”

“记数。”

“记啥数?”

“记我认得几个穴了。”

“认得几个了?”

老父低头看了看鱼骨。

“二十三个。”

“二十三个够么?”

“不够。”

“要多少个才够?”

老父想了想。

“够用就行。”

“啥叫够用?”

老父没答。

一个娃忽然说:

“老父,你这是念经呢。”

另一个娃也学:

“南无阿弥陀佛——”

老父笑了。

他把手上的鱼骨串晃了晃,鱼骨相撞,咯咯作响。

“是念穴。”

“念穴跟念经一样么?”

“一样。”

“哪儿一样?”

“都是念熟了,心里就不慌。”

娃们听不懂,可都跟着咯咯笑。

从那天起,村里人管那串鱼骨叫“老父的念珠”。

老父听见了,也不反驳。

他确实在念。

每天夜里,就着渔火,他把那七枚鱼骨拨过来,拨过去,拨一遍,就等于是把整张网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
图谱立起来那天,老父头一回觉得:自己身上的这些东西,能叫作“体系”了。

从前是散的。

认得草,是认得草。

分得穴,是分得穴。

搭得脉,是搭得脉。

三样各在各的地方,谁也不挨着谁。

他治一个病,要在三样里头来回地抓,抓到什么算什么。

现在不一样了。

草有草的走法:走上焦的,走中焦的,走下焦的;入气分的,入血分的。

穴有穴的走法:这条经从头下来,那条经从脚上去;井在哪儿,原在哪儿,络在哪儿。

脉有脉的说法:浮是表,沉是里,数是热,迟是寒。

——三样忽然就对上了。

对上的那一天,他正在刻足三里那个符号。

刻着刻着,他停下手。

他抬起头,看着江。

江上有雾,雾往下游走。

他忽然明白了:

草走的是水,穴走的是道,脉走的是消息的快慢。

水是道里的东西,道是水的路,快慢是水在道上走的样子。

三样是一样。

老父放下鱼骨刀,走出舱,站在船头。

他站了很久。

那天傍晚,他做了一件从来没有做过的事:

他把舟板拖出来,正面朝上,摆在滩上。

正面是草。

背面是穴。

他蹲在中间,先看正面,再看背面,来回看了三遍。

——这是他的书。

一本不写在纸上的书。

一本不落款、不署名、一个字也不给外人看的书。

老父伸手,在那块板上拍了拍。

“你替我装着。”

“可不许丢。”

江风掠过,舟板咯吱响了一声。

——像应了。

那块船板,后来跟了他很多年。

板面上的字被手摩得发亮,亮得能照见人影。

他走哪儿带哪儿。

有一回江上起了大风,舟差点翻了,他头一个抢出来的,就是这块板。

阿芒笑他:“老父,你抱着块板子,比抱着我还紧。”

老父说:“你掉江里能游上来。它掉江里,我游都游不上去。”

——那时候他还不知道,这块板会比他活得更久。

他也不知道,很多年以后,这块板会烂在江边的泥里,烂成一块谁也不认识的朽木。

他只知道,此刻它是他的。

舟板刻成之后,出过一桩荒唐事。

有个外村的妇人,姓什么叫什么没人知道,是走亲戚路过的。她听人说“涪水老父有块板,上头什么病都写着”,就记在心里了。

那天夜里,她摸黑上了老父的舟。

老父不在,下滩看网去了。

她掀开舱帘,摸到那块靠在舱壁上的板,就跪下了。

她跪在那儿,两手扶着板,额头抵在上头,嘴里念念有词。

念完了,她又伸手,从头到尾地把板面摸了一遍。

摸完,她坐起来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,脸上全是喜色。

老父回来的时候,她还跪在舱里。

“你找谁?”

妇人吓了一跳,回头看见个老头子站在舱门口,脸一白。

“我……我找老父。”

“我就是。”

“我……我是来求板的。”

“求板?”

“听说这块板上有神。”妇人说,“我摸一摸,病就好了。”

老父走进来,蹲下去,把那块板从她手里抽出来。

他把它翻过来,正面朝上,举到她眼前。

“你看。”

妇人看了。

“这是啥?”

“草。”

“我刻的。”

他又把它翻过去,背面朝上。

“这面呢?”

“这是穴。”

“也是我刻的。”

老父把板放下。

“我刻的,哪来的神。”

妇人的脸垮了。

“可是……人家都说——”

“人家说错了。”

“那我摸了半天,白摸了?”

“白摸了。”

妇人坐在那儿,眼圈红了。

“我走了七十里路。”

老父看着她。

“你走七十里路,就为摸一块板?”

“我治不好。”妇人说,“我这手腕疼了三年了,夜里疼得睡不着。城里的郎中也看了,吃药也不见好。”

她说着说着就哭了。

老父沉默了一会儿。

他把舟板靠回舱壁,坐下来。

“手给我。”

“啥?”

“你那只疼的手,给我。”

妇人愣住了,把手伸过去。

老父接过她的手腕,翻过来,掌心朝下。

他用拇指在她腕横纹上头一点一点地按。

按到一处,妇人“嘶”了一声。

“这儿?”

“疼!”

“是疼还是酸?”

“疼。”

“往哪儿窜?”

“往……往大拇指这边。”

老父又往上按了半寸。

“这儿呢?”

“不疼。”

他又往下按了半寸。

“这儿呢?”

“也不疼。”

他把手指按回原处,加了一点力。

“疼得厉害么?”

“厉害。”

“你平时做什么活?”

“纳鞋底。”

“一天纳多久?”

“……天亮纳到天黑。”

老父松开手。

“你这手腕,不是风湿,也不是受寒。”

“那是啥?”

“是你自己做出来的。”

“我做出来的?”

“你纳鞋底,腕子老往里勾着,一勾就是一整天。”

“勾了三年,那根筋就短了。”

“筋一短,它就得扯着骨头。”

“扯着扯着,就疼。”

妇人呆住了。

“那……那咋办?”

老父站起来,从药篓里翻出一段布条。

“把手伸出来。”

他给她把手腕缠上,缠得松紧合适。

“缠着。缠七天。”

“缠着干啥?”

“让它直着。”

“你的筋要养,就得让它歇着。”

“一歇着,它就慢慢长回来了。”

“那要多久?”

“三个月。”

“三个月?”

“三年攒下的,三个月算便宜的。”

妇人低头看着自己被缠住的手腕。

“就这样?”

“就这样。”

“不用吃药?”

“不用。”

“不用扎针?”

“不用。”

妇人站起来,走到舱门口。

走了两步,她回过头:

“老父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块板……”

“那块板是死的。”

“那啥是活的?”

老父指了指她自己缠着布条的手。

“你这只手是活的。”

妇人走了。

三个月后,她托人捎来一双新纳的鞋。

捎话的人说:那妇人的手腕好了七八分,如今她一天只纳两个时辰,剩下的工夫,她教村里别的媳妇怎么缠布条。

舟板刻成半个月,吴老爹找上门了。

老头子提着一壶酒,进门就往舱板上一搁。

“老父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听说你刻了块板。”

“刻了。”

“上头啥都有?”

“不算全。”

“有治腰的没有?”

“有。”

“有治腿的没有?”

“有。”

“有治我这肩膀的没有?”

“有。”

吴老爹搓了搓手,往前凑了凑。

“那……你也给我刻一块。”

老父抬起头。

“你要一块?”

“我要一块。”

“你要它做啥?”

“我挂家里啊!”吴老爹说,“我腰一僵,我就照着上头找,找着了我就按。”

“我不认字。”

“你不认字,你不会看图?”

“你那上头有图?”

“有。”

“那不就得了。”

老父看着他。

看了很久。

“我不给你刻。”

吴老爹的脸一下子垮了。

“为啥?”

“我给你刻了,你还是不会。”

“咋不会?你刻啥我按啥。”

“你按多久?”

“按到不酸为止啊。”

“你要是按了三天,还是酸呢?”

吴老爹愣住了。

“那……那就是不管用呗。”

“不是不管用。”老父说,“是你按错了。”

“我照着图按的!”

“图是死的人。”

“你那块板上画的是**我**按到的地方。”

“你自己身上酸的地方,未必跟我在同一个点上。”

吴老爹不服气:

“那你说咋办?”

老父从舱里拖出一块小木板,扔给他。

那是他刻剩下的一块边角料,一尺来长,巴掌宽。

“你自己刻。”

“我刻啥?”

“你哪儿酸,你就刻哪儿。”

“我不认字!”

“不用认字。”

老父站起来,走到他跟前,伸手在他肩膀上按下去。

“这儿酸不酸?”

“酸!”

“你按。”

吴老爹自己伸手去按,按了半天。

“找着了没有?”

“找着了,就这块硬的。”

“你拿刀,在这块板上,画一个记号。”

“画啥记号?”

“随便。”

“随便?”

“随便画。你自己认得就行。”

吴老爹将信将疑,接过鱼骨刀,在木板上歪歪扭扭地划了一道。

划完他自己看着,先笑了:

“这画的是个啥?”

“是你肩膀上那块硬。”

“就这一道?”

“就这一道。”

“这就成了?”

“这就成了。”老父说,“往后你肩膀僵,你就照着这一道,往你身上找。”

“找到酸,就按。”

“按到不酸,就停。”

吴老爹举着那块木板,翻来覆去地看。

看了半天,他忽然问:

“老父,你那块板上,是不是也都是这么些乱七八糟的东西?”

老父笑了。

“是。”

“那你刻它干啥?”

“我刻的时候,也是乱七八糟。”

“刻着刻着,就不乱了。”

吴老爹把那块小板往怀里一揣,站起来。

走到舱门口,他忽然回过头:

“老父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这人,怪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明明会,你不替人做。”

老父低下头,继续刻他的板。

“我替他做一回,他就得找我十回。”

“他自己会做一回,他这辈子就不用找我了。”

吴老爹站在门口,琢磨了半天。

“那你还教阿芒?”

“教。”

“教了他不就不用找你了?”

老父的手停了一下。

“他不用找我,”他说,“才好。”

吴老爹走了。

酒留在舱板上,没拿走。

图谱头一回在别人手里应验,是在一个热天。

一个外乡的挑夫,挑着两筐盐从渡口过,走到滩上的时候,小腿肚子忽然转了筋。

他“哎哟”一声,连人带担子摔在沙里。

担子翻了,盐撒了一地。

两条腿绷得笔直,脚趾头往上翘着,整个人抖得像筛糠。

滩上的人围过来,谁也不敢碰。

有人说:“掰他脚趾头!”

有人说:“掰不得,越掰越抽!”

正乱着,阿芒来了。

阿芒刚从老父舟上来,脑子里还记着舟板背面那些符号。

他挤进去,蹲下,一把抓住挑夫那条腿,把脚掌往回扳。

“你干啥?”有人喊。

“扳住就好。”阿芒说,“我老父说,转筋要往回扳。”

挑夫疼得直抽气,可腿果然松了一点。

阿芒腾出一只手,顺着挑夫的小腿肚子往下摸,摸到那块硬邦邦的肉底下,有个凹。

他照着舟板上那个符号,按了下去。

“啊——”挑夫一声惨叫。

“疼?”

“酸!酸到脚后跟!”

“那就对了。”

阿芒按住不放,按了小半个时辰。

挑夫的那条腿,慢慢地软了。

他试着站了站,能站了。

满滩的人都看呆了。

“你这娃——”

“你咋知道的?”

阿芒得意得脸都红了:

“舟板上有。”

“啥舟板?”

“我老父的舟板。”

“上头写着治这个?”

“上头画着呢。”

老父是半个时辰以后回来的。

他听说了这事,第一句话是:

“你按的是哪儿?”

“这儿。”阿芒指了指自己小腿肚。

“叫啥?”

“……我不知道叫啥。”

老父蹲下去,摸了摸自己小腿肚那块肉底下。

然后他抓起阿芒的手,把阿芒的手指头按在他刚才按的地方。

“你摸。”

阿芒摸了。

“摸到啥?”

“摸到……一个坑。”

“你再往上摸半寸。”

阿芒往上挪了半寸。

“这儿呢?”

“这儿……不酸。”

“你往下摸半寸。”

往下半寸。

“这儿呢?”

“这儿也不酸。”

“那你刚才按的那个呢?”

“酸。”

老父点点头:

“那你按的是对的。”

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沙。

“不过你刚才上头偏了半寸。”

“偏了半寸还管用?”

“管用。”

“为啥?”

老父看着那个挑夫。

挑夫正一瘸一拐地收拾撒了的盐。

“因为他腿上的筋,正拧成一根绳。”

“你按偏半寸,按到的是绳的边。”

“边上也算按住了。”

“要是他没转筋呢?”

阿芒想了想。

“那就不管用了?”

“那就只能按到那一点。”

老父走回舟上,取出鱼骨刀。

他在舟板背面那个符号旁边,添了一行小字:

**错半寸亦无害,怕的是不敢伸手。**

添完,他把刀放下,看着那行字。

——这行字,是他给自己留的。

也是给阿芒留的。

那天夜里,老父坐在舱里,就着渔火,把那块舟板又翻了一遍。

正面,是草。

背面,是穴。

穴旁边,扎着他自己试过的感觉。

最底下,添着那行新刻的小字。

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,看了很久。

看着看着,他忽然想到一件事。

——这块板会烂。

桐木是好木头,可它搁在江边,日晒雨淋,潮气一浸,虫一蛀,总有一天要烂。

烂了怎么办?

再刻一块。

刻不动了怎么办?

老父抬起头。

舱外是黑的。

江上有雾,雾把渔火裹成一团毛茸茸的黄。

他忽然想起第19回那个夜里,他坐在礁石上想过的那句话:

——把理交出去。

那时候它还只是一个念头。

今天,它被一个七岁的娃,按在了一个外乡挑夫的腿上。

——它不是念头了。

——它已经落地了。

老父把舟板翻过来,让背面朝上,靠在舱壁上。

然后他吹熄了渔火。

黑暗里,他伸手摸了摸那块板。

板是凉的。

刻痕是凹的。

他顺着那些刻痕,一条一条地摸过去。

摸到最底下那行小字的时候,他停了停。

“怕的是不敢伸手。”

——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心里想的不是阿芒。

——是那个还没来的、肯蹲在滩上认草、肯在自己身上摸酸的人。

那个人现在还不知道自己是谁。

老父也不知道。

他只是把手在那行字上按了按,翻过身,睡了。

外头,江雾漫上来,漫过船板,漫过滩上的沙。

沙上昨天画的那个人形,早平了。

明天还得再画。

下一回 · 第 22 回 · 渔村试针

《仙涪翁传奇》卷一 · 江雾初针 · 每日连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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