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日是个星期天,徐荣荣中午收了摊让晓晨和两个弟弟一起帮忙,把摆摊的木架车推回小院子去。帮母亲收拾东西的时候,晓晨注意到母亲的篮子里放着几双很精致的绣花鞋,上面绣的花样漂亮极了。一时看得入迷,不禁伸手拿出来仔细端详,丝线绣的针脚,配的颜色都非常好看。
晓晨越看越爱,正看的入迷,母亲发现了,从她手上接过绣花鞋,没有什么表情的说道:“别弄脏了,这是吴家大娘绣的,叫我帮忙卖,别给人弄坏了,赔不起。”
母亲说着就收起了,晓晨心里再喜欢也只能作罢。
晚上在灯下,她拿出一张草纸,凭着记忆用铅笔在纸上描画着她白天看到的那几双绣花鞋上的花样。
从那以后,江晓晨每次去母亲摊位的时候,都忍不住要到吴家大娘的摊子上逗留一会。看着吴大娘摆在摊子上的一双双绣花鞋,还有一些挂包,小孩子穿的小衣服之类的,每一件的绣花图案,既古老又时尚,看得她爱不释手。有时吴大娘会一边守摊一边做着手上的绣活,晓晨在旁边看的入迷,偶尔还和吴大娘有一句没一句的请教着。看了几次之后,她打心底有了一个想法,也想试试绣一朵花,这个念头存在脑子里很久,却一直得不到实施,因为她没钱去买那五颜六色的绣线。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有空的时候,不停地把脑子里的那些绣花图案,用铅笔画在纸上。班里的女同学们看到她画得好看,纷纷拿着自己的白纸围过去,让她帮画。
其实只要用心观察,那些带着各种花式图案的生活用品是很多的,吃饭的蓝边大碗,喝水的搪瓷水杯,家里老式柜子,窗户上的雕花,甚至每家过年贴的年画上都会配有一些花朵的图案。江晓晨痴迷的爱上了画花,尤其是牡丹。
村里有户人家新娶了媳妇,陪嫁的嫁妆有个木制衣柜,柜子上漆着‘丹凤朝阳’的图案,晓晨为了描摹那幅图不知道跑去她家多少趟。
那个时候没有彩笔,只有十二色的蜡笔,五毛钱一盒。她好想买一盒来给自己描好的那些图案加上颜色,可是她哪里有钱。问父亲要吗,她显然是不会的。平时自己的铅笔本子之类的都是弟弟们要买的时候,父亲顺便也给她带一份,再有就是二海和二云的慷慨解囊。
可是现在她心里渴望要一盒十二色蜡笔,但是她谁也没告诉,只是每次路过汪大海校门口的小摊时,会不经意的盯着上面的十二色看一眼。
如果说汪大海这辈子有懂江晓晨的时候,那应该就是那次他主动送给了她一盒十二色蜡笔。那一刻江晓晨虽然犹豫着不肯接,但是心里却是非常感激他的。所以后来她把用十二色腊笔画的第一张完整的,带有色彩的‘丹凤朝阳’的画送给了汪大海,作为对他送自己蜡笔的答谢。
那幅画汪大海背着弟弟妹妹珍藏在床头,好久。
当江晓晨拿着一张带着颜色的牡丹图样来到吴大娘的摊子前,跟她讨论该怎么绣的时候,一下子惊艳了吴大娘的眼。直夸晓晨画得太好看,还要求晓晨帮忙把那凤凰和牡丹搬到一块白布上去。
不久后吴大娘的小摊子上摆出了一对带着丹凤朝阳图案的枕头套,晓晨看到的时候眼睛都亮了。她真的没想到画出来和用丝线绣出来的区别会那么大。带着光泽的丝线把牡丹表现得跟真的一样,凤凰跟活的一样。那一刻江晓晨太开心了。
也是从那个时候起,在这条路上摆摊的小贩们开始认识了这个会画画,叫江晓晨的瘦小女孩。然后村里的邻居们也慢慢的,从开始对她视若无睹到后来在路上碰到她都会叫一句,“嗳,丫头,去俺家画画呗!”
有些爱说笑的大叔大伯们还会打趣道,“丫头呀,我家买了新碗,图案可好看了,改天来画呀。”
“我家盘子上的牡丹老漂亮了,来看看不,丫头?”
“来来来,过来,丫头,看看叔这烟盒上也有一朵牡丹,好看着呢,拿去画。”
……
慢慢的晓晨发觉父亲对她的笑容变多了。有一次在吃饭的时候他说,自己去出诊的那家的小女孩拿了一张带着颜色的画跑过来跟他说,这个是你女儿江晓晨画的。那孩子是晓晨班里的同学,她还说晓晨画的凤凰和牡丹花特别好看,班里的同学都想要一张她画的画。
父亲说这些的时候,脸上甚至带着些骄傲的神色。
那一刻江晓晨心里乐开了花,一下子倒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了。
村里有个叫江晓晨的丫头,很会画凤凰和牡丹。这件事在村里传开了 ,而且那丫头是村医江忠良的女儿,这让走家串户的江医生,觉得是很有面子的一件事儿。
…… …… ……
这一年时间过得挺快,转眼到了考初中的日子,大家都忙着复习,可是晓晨却不知道自己的明天会如何。她不知道五年级结束以后,还有没有机会上初中,也不知道父母会不会让她继续读书,尽管她的成绩一直都不错。
考试结束,等待成绩的日子是煎熬的,也是焦虑的。
终于等到拿通知书的那天,全班同学欢呼起来,因为全班23名同学全部考上了初中。就连汪二海的分数也刚好够录取分,这可把他高兴坏了,因为又可以天天和晓晨一起上下学。
接下来的日子里,村里宽阔的打谷场上,每天都有孩子们练习骑自行车的身影。因为初中要去镇上上学,晚上要上晚自习必须得住校,但是中午可以回家吃饭,这就意味着每位同学必须要会骑自行车。
江晓晨的心里一直是忐忑不安的,虽然她是以前三名优异的成绩考进初中的,尤其是语文,老师说她的语文可能是全镇几十所村小学里面排名最高的,这样的好成绩就是到了中学也是老师重点的栽培对象。即便是这样,可晓晨的心里仍然是无法高兴起来,因为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机会踏进初中的大门。
直到那天,父亲推回来一辆崭新的轻型自行车。当时的她几乎是掉下了眼泪,但是她没有让任何人发现她受宠若惊的复杂神情。
随后一个多月的暑假时间里,她每天认真地练习骑自行车。在二海,二云,萍萍还有两个弟弟的共同陪伴中,江晓晨和大多孩子一样,都学会了骑自行车。
只有二海因为智力有些障碍,无法掌握平衡,一直学不会。但是他坚持要上初中,但凡家里人有一点不情愿的表现,他就又哭又闹。家里人扭不过他,只好答应让他去读初中,当然每天去学校接送的任务自然就落在游手好闲的哥哥汪大海身上。按说汪大海是不会答应父母给他安排的这个差事的,没想到父亲汪兴刚说出口,他就爽快的答应了。只有他自己心里知道接了这个活,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在学校门口等江晓晨上下学。想想心里就美滋滋的。
心中有了期待,日子总是过得比平常要快一些。
等待开学的那些日子,江晓晨每天除了做些家务,还会时不时去吴大娘的小摊上跟她学半天手艺。虽然不是很熟练,但也能绣出一幅简单的花鸟图来,这是她那个暑假里又一大收获。
还有就是跟刘萍萍,汪二云一起爬上那棵海棠树,并排坐着畅想初中的住校生活是什么样子。或是二云偷出哥哥汪大海的随身听,她们仨躲在一起安静的听几首港台流行歌曲,又或者是跟着男孩子们一起跑到村边小河里,脱了鞋子,光着脚,手拉手踩着水里光滑的鹅卵石,吓得一边尖叫一边大笑。
夏季的午后,暑气甚浓,虽然也有阵阵微风,却消不去暑热。待到接近傍晚时分,才稍稍凉快一些,她们又一次牵手去小河里踩水。几个男孩子捉弄她们,江晓晨不小心脚下一滑差点倒在水里,随后两伙孩子开启了水上大战。一阵嬉闹后,大伙的头发甚至衣服都打湿了,贴在身上,轮廓分明。
那个年代十三四岁的孩子还没开始正常发育,但是扑哧扑哧的小胸脯随着心跳,还是隐约可见有些隆起。
晓晨知道自己不能太闹腾,她怕心痛病发作,所以趁乱逃上了岸,坐在石头上捋被打湿的头发。
就是这个不经意的动作,被远处骑自行车过来的汪大海看到。
夏季傍晚的夕阳有些昏黄,江晓晨打湿的上衣贴在身上,头发凌乱的滴着水。她斜着脑袋,双手捋着头发,还不时看向河里闹成一团的小伙伴们,露出甜甜的笑,那纯洁又天真的一幕被汪大海尽收眼底,看到发呆。
也许就在他的目光触及到晓晨胸口的那一刻,邪恶在心底慢慢伸出了爪子,从此他再也无法以单纯的心思对待她了。
一切邪恶的开始,都是从最初的单纯美好,演变扭曲而来的吧!
很多年以后,再回过头去看当初这一幕的时候,谁能说刚开始的汪大海对江晓晨的心思不纯净呢。只是后来那份纯净里慢慢掺杂进太多的贪婪与邪恶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