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在第三天傍晚走到了尽头。
不是骤然断裂,是一点点收窄。坚实的土路慢慢化作碎石,碎石再消弭成绵软沙地。踏上沙面的那一刻,脚底下忽然软了,踩出浅浅凹坑,细沙顺着鞋缝漫进鞋内,沁出一阵凉。楚寻垂眸,沙粒灰白细腻,风掠过,在地表犁出层层淡浅波纹。他抬首,一股陌生气息扑面而来——不是河塘湿润的土腥,味道更沉更咸,裹着淡淡的海腥,仿佛远处有庞然大物在水下翻涌,将深海里的气息一并托举上来。
他继续向前,沙地愈发开阔平坦。绕过一座低矮沙丘,脚步顿住。
眼前,便是海。
一片灰白的水域横亘眼前,一直铺展到天际,海天相融,再也分不出边界。海面远较他见过的所有湖泊沉静,没有细碎浪纹,也无喧嚣水声,静静摊开,像一块历经岁月反复打磨的旧铁,灰蒙蒙地吸纳所有落上去的天光,一丝也不向外返还。
楚寻静静伫立,凝望许久。海风自海面奔来,裹着咸意扫过面颊,将他的长发向后拂开。他将布袋搁在脚边,两把伞斜靠在沙丘坡面,随即屈膝蹲下,自怀中取出木匣,掀开匣盖,将内里物件一件件取出。骨片、草茎、刻字木牌、绣字布片,还有那张薄纸,依次排作一行,摆在沙面上。沙地松软,物件落上去微微下陷,他伸出手指轻轻压平底下浮沙,让它们稳稳安放。
而后他拿出那只小木盒,摆在这排物件的末尾。盒面镌刻的弧线朝向东方,朝向茫茫大海。他蹲坐于此,望着这一行信物,海风掠过,吹得沙面上的影子轻轻摇晃。
他拿起那张纸,缓缓展平。纸上那句字迹清晰依旧——“她在南边。替我找到她。”他一路循着线索,却行至东方,抵达大海之畔。纸上的“南边”,与脚下这片东边的海岸,隔着整整一段他徒步踏遍的长路。
注视良久,他折好纸张放回沙面,拿起那块布片。布片上绣的“莎”字正对向他,端详片刻,他将布片翻转,背面空空如也。布片托在掌心,指尖摩挲字迹边缘,绣线凸起,针脚细密紧实,仿佛刺绣之人唯恐这一字随岁月消散。
他就这么蹲在海边,许久不起。海风不停拂动流沙,地表细沙缓缓流动。风里藏着一种低沉绵长的声响,沉沉不息,亘古回响。
楚寻站起身,将所有信物一件件收拢,收回怀中,合上木匣,紧紧贴在胸口。拎起布袋,两把伞重新夹在腋下,立于沙地,面朝大海。静立片刻,他转身沿着海岸向北而行。
大海居于他右手,无垠沙地在左手,步履缓慢。行不多远,沙地上现出一行脚印。不是他留下的,痕迹老旧,轮廓边缘早已被风沙磨得模糊,却依旧清晰可辨,一路向着北方延伸,与他前行方向重合。
他顺着这行旧脚印继续往前走。大海留在身侧,脚印铺在脚前。海风愈发寒凉,潮湿咸气裹住周身,仿佛正推着他走向余下的路途。他一直向前,没有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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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第一百九十九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