向东延展的土路,远比南下的那条平坦笔直。楚寻沿着这条路走了整整一个上午,道旁的田地慢慢稀疏,接连换成大片荒地。荒地里野草生得低矮,色泽浅淡,仿佛常年被重物碾轧,再不能往高里生长。他缓步前行,不多时便看见路边横卧一块巨石,石面朝上,被烈日晒得发白。他蹲下身细看,石面留着一道细长浅痕,尾端轻轻上挑,与沿途见过的刻痕如出一辙。他站起身,继续向东赶路。
时至午后,远处浮出一道矮坡。坡势平缓,却绵延极长,自东边一路铺展向北,像一道被无限放大的田埂。楚寻顺着土路攀上坡顶,驻足远眺。坡下是一片开阔平地,平地间横卧一条小河,河面不算宽阔,水流舒缓,在午后日光里泛着灰白的水光。河对岸散落着几间屋舍,比先前途经的村落还要小巧。屋前空地上晾着几件旧衣衫,被风拂得轻轻摇晃。
他在坡顶静立片刻,望见对岸屋门口坐着一位老人,倚着门框坐在门槛上,面朝河水静静坐着。老人一动不动,似是闭目打盹,又像长久等候来人。楚寻顺着坡面往下走,穿过平地抵达河边。河水不深,水底石块清晰可见,他踩着露出水面的石头渡河,河水漫至脚踝,一阵凉意骤然收紧小腿。踏上对岸,他沿着通往屋舍的土路向前,在屋门前停下脚步。
脚步声惊动了老人,他缓缓抬首。面容瘦削,颧骨凸起,眼窝深陷,肤色晒成深褐,和一路上遇见的那些人别无二致。老人目光落在楚寻脸上稍作停留,继而移向他怀中,又扫过腋下夹着的两把伞,最后重新落回他的面庞。“从西边来的?”老人开口,嗓音沙哑干涩,是长久少言语的人才有的质感。楚寻答:“从北边来的。”老人微微一怔,随即缓缓点头:“北边,更远。”他不再多问,从门槛上站起身,侧身让出门口,示意楚寻进屋。
楚寻跨过门槛走入屋内。屋子狭小,只摆一桌两椅,墙角堆着几捆干草。老人没有落座,立在桌边,将桌上粗瓷碗往旁推了推,清出一块空位。楚寻把布袋搁在桌边,两把伞斜靠桌腿,安然坐下。老人也随之落座,坐在他对面,双手平放桌面,手指并拢,指节粗大,手掌上全是风沙经年磨出的厚茧,同路上那些人的手一样。
“她往东走了。”老人低声开口,“比你早许多年。当年也是孤身一人,就坐在这把椅子上,喝了一碗水。临走时说,走到这里便不再向前,再往东,便是海。”他稍作停顿,继续说道:“她说海的对岸有人等她,她渡不过那片大水,便在此停下等候。”
楚寻默然不语,垂眸看向木桌。桌面上刻着一道浅浅印痕,细长,末端微微上挑。他伸出手指轻触刻痕,指腹沾了一层细碎木屑,收回手,放在膝头。老人静静望着他,片刻之后,自桌下摸出一只小木盒,推到楚寻面前。木盒小巧,比手掌还要窄些,盒面没有文字,单单刻着一道弧线,弧线尾端微微上挑,与石桌上留下的纹路一模一样。
老人道:“这是她离开时留下的。她说若是有人寻她而来,就把这个交给他。”
楚寻望着小木盒,没有立刻开启。手掌覆在盒盖之上,掌心沁出薄汗,和木盒沁骨的凉意相融。静等片刻,他才缓缓掀开盒盖。
盒内躺着一小块灰白色布片,只比拇指稍大一圈,布面上绣着一个字——莎。布片底下压着一截干枯短草茎,叶片卷缩发硬,和之前所得的那根别无二致。他取出布片与草茎托在掌心,端详许久,小心收进怀中。盖好木盒,放回桌面,而后起身,拎起布袋,重新将两把伞夹在腋下。
他看向老人,老人安坐椅上没有起身,只是安静望着他,仿佛等着他先行离开。楚寻跨过门槛走出屋子。屋外阳光洒落在河面,水波粼粼发亮。他立在门前,抬眼望向东方。东边天光敞亮,大地在远方收作一道细线,线那头的光景,尚在视野之外。
他静静站了一小会儿,把伞夹紧,沿着河畔的土路,继续向东前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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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第一百九十八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