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寻立在门槛之外，脚步钉在原地，没有往里踏半步。老妇人也没有继续出声，转身折回灶台后头，碗盏相碰的细碎声响断断续续浮起来。片刻之后，她端着一只粗瓷碗走出来，碗中盛着热水，浮起一层薄薄袅袅的白汽，碗沿那处磕碰出来的缺口正朝外对着院门。
她将碗轻轻搁在木桌之上，挨着另一只同样带缺口的旧碗。两只碗并排摆列，破损的缺口齐齐朝向门外，正对着伫立在门槛边的楚寻。妇人落坐在桌边木椅，随手拎起椅背上搭着的灰蓝布衫，简单对折两下，平放在自己的膝头。
楚寻这才抬步跨过门槛，踏入屋内。屋子空间逼仄，一桌两椅，靠墙立着一只老旧木柜，四壁泥土夯成，光线昏柔。他走到桌边，缓缓落座，椅腿蹭过夯实的泥土地，漾开一声极轻的摩擦响动。布袋搁在脚边地面，两把捆扎一处的伞斜斜靠住桌沿。
老妇人坐在他对面，视线慢慢游走，扫过他的脸庞，又落向他怀中，最后停留在桌沿靠着的两把伞上，静默许久。
“你走了很远。”她开口，嗓音干涩低沉。
“走了很久。”楚寻应声。
妇人把膝头的布衫再次理平，反复抚平袖口磨得起毛的边角。“她往东走了。”她的话音不高，在寂静的小屋里面格外清晰，“比你早来许多年。当初她也是孤身一人，就坐在你现在这把椅子上，坐了整整半晌。离开的时候，伞丢在了门口，没有带走。”
楚寻垂眸望向桌上那把旧伞，伞柄缠绕的旧布，缠裹的手法、被岁月摩挲打磨出的光滑程度，都和他随身携带的那把分毫不差。他没有伸手触碰，只是静静凝望。
“她临走留下一句话。”老妇人继续说道，“她说‘他把路留给我了，我走完了。剩下的路，给下一个来的人走。’”她微微抬眼，目光再度落回楚寻的怀中，“你，就是那个下一个来的人。”
楚寻沉默无言。手探入怀中，取出木匣，轻轻放在桌面，挨着那两只缺口瓷碗。紧跟着，骨片、干枯草茎、刻字木牌，一件件被取出来，整齐排布在木匣一旁。
老妇人的视线缓缓扫过桌上的物件，从木匣移至骨片，最终定格在木牌之上那个“柳”字。她凝视良久，伸出枯瘦的手指，轻轻碰了碰木牌的边缘，指腹顺着木头经年磨出的纹路缓缓抚过，而后收回手。
“她来过柳村。”妇人缓缓道，“柳村的人陆陆续续全都离开了，到最后，只剩下我守在这里。我日复一日等着她归来，一等便是许多年岁。她没有回来，倒是你的师父来过。他就坐在这里，向我讨了一碗水，喝完便转身离去。”
她稍作停顿，接着往下说：“后来她又回来过一回，却不肯进门，只静静站在门外。等我起身出去，人已经不见踪影，地上只余下这一把伞。”
楚寻掀开木匣盖子，拿出那张折叠的纸张，平铺摊开。屋内光线昏暗，纸上墨迹看着比屋外还要浅淡，可那行字迹依旧清清楚楚——“她在南边。替我找到她。”
老妇人低头瞥了一眼纸上文字，指尖没有碰到纸面，仅仅是望着。“她往东去了。”她又重复一遍，“去往比此地更靠东的远方。她说走到那处便就此停下，不再向南，也不继续向东。”话音顿住，“她说，那里，有人在等她。”
楚寻将纸张仔细折妥，放回木匣。骨片、草茎、木牌一一收拢，尽数揣回怀中。他站起身，拎起脚边布袋，将桌沿的两把伞夹在腋下。
走到门口，他脚步稍滞，回头望了一眼屋内。老妇人安坐椅上，那件叠好的灰蓝布衫摆在膝头，双手轻轻压在上边，仿佛生怕一阵穿堂风就将布衫吹走。
楚寻抬脚跨过门槛，走出房屋。外头日光倾洒在坡地，把地里青苗的叶片映照得鲜亮发亮。他顺着土坡往下走，行至坡底，站在土路中央，抬眼望向东方。
东边天光敞亮，大地被烈日晒得泛出惨白，土路向着远方无限延展，在视野尽头缩成一道细细的线，消融在苍茫天际。
他把腋下的伞夹紧几分，抬脚，朝着那条细线的方向，再度动身前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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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第一百九十七章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