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工第一个反应过来:“离心机?咱们那台破的?”
“工业级的。”李超说,“制药厂淘汰的那种,转鼓直径半米,转速能到一万五。”
瘦高个查了一下:“二手市场有,但得改造。普通离心机分离固液,咱们要分离的是液相里的……灵能复合体。密度差多少?”
“不知道。得试。”
三天后,一台锈迹斑斑的工业离心机被叉车推进了实验室。铭牌上的字都磨没了,外壳坑坑洼洼,像从废铁堆里扒出来的。赵工带着两个人拆了外壳,换了轴承,重新做了动平衡。瘦高个把控制系统接上电脑,能实时读取转速和扭矩。
试机那天,赵工往转鼓里塞了一百毫升清水。转速爬到一万二,机器开始发出尖锐的哨声,像有人在吹口哨。赵工赶紧降速,擦了一把汗:“这老东西,脾气不小。”
李超在操作台上泡黄豆。这次用的是灵麦磨的“豆浆”——灵麦粉加水,磨浆,滤渣,得到一桶灰白色的浊液。表面浮着细密的泡沫,闻起来有股青草味,还有一点像刚割过的草坪被太阳晒热后的那种甜腻。
“倒进去?”赵工指着离心机的进料口。
“倒。”
浊液灌入转鼓。盖子拧紧。赵工按下启动键。
离心机发出低沉的嗡鸣,转速表指针缓缓爬升。一千转,三千转,六千转。机身开始轻微震动,赵工用手按住台面,指节发白。瘦高个盯着屏幕上的扭矩曲线,突然说:“有共振点。八千转附近。”
“绕过它。直接冲到一万。”
八千转时机器抖了一下,像打了个嗝。然后平稳下来。一万转。震动消失了。转鼓里的液体被甩成一层薄薄的环,贴着内壁。瘦高个盯着屏幕,突然说:“有东西在分层。”
停机。打开转鼓。
内壁上贴着三层:最外层是灰褐色沉淀,中间是清亮液体,最内层——贴着转鼓轴线附近——有一层极薄的、泛着淡金色光泽的液体。
“就这点?”赵工用滴管去吸,只吸出两毫升。管壁上挂着几滴,在灯光下闪了闪,像细碎的金粉。
“再离心。把中间层倒出来,再离心。”
第二次,第三次,第四次。每次离心,金色层都会变得更纯、更稠。到第六次,滴管吸出来的液体已经不再是液体了。
它看起来像液体。在试管里晃动,挂壁,流下。但李超拿镊子伸进去,夹住,往外拉。拉出一根丝。金色的丝,半透明,细如蛛丝,却韧得惊人,拉到十厘米才断。断口缩回去,卷成一个小球,在空气中颤了颤,又慢慢摊开,重新变回液体的模样。
“非牛顿流体。”瘦高个凑过来,“剪切增稠。静置时像液体,一受力就变固体。”
“不是普通非牛顿流体。”赵工用镊子挑起一点,放在载玻片上,显微镜下观察,“内部有取向结构。像液晶。分子排列是分层的,一层一层叠起来。”
李超想起制药厂的超滤膜。蛋白质溶液在膜表面也会形成这种分层,浓度越高,分层越明显。到极限时,溶液会变成凝胶,像果冻一样。
“还能再浓缩吗?”
赵工摇头:“再离心,它就直接固化在转鼓里,取不出来了。”
孙皓一直没说话。他站在离心机旁边,盯着转鼓内壁上那层金色残留。突然问:“产量多少?”
“一公斤灵麦粉,出五毫升精华。”
“纯度呢?”
“没有可比性。手工‘炒’出来的灵麦,灵力活性每克八百单位。这个精华,每克——”瘦高个按了几下计算器,“两万三千单位。”
实验室安静了。赵工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老周从角落里走过来,盯着那管精华看了半天,摸了摸后脑勺,又退回去了。
孙皓拿起那管精华,对着灯看。金光在试管里流动,像融化的琥珀。他拧开盖子,凑近闻了一下,眉头皱起来。
“什么味?”
“草腥味。还有一点……”李超想了想,“雨后泥土的味道。”
孙皓把试管放回架子上。“做土壤实验。”
赵工从柜子里翻出一袋实验用贫瘠土。黄土,沙化,有机质含量不到百分之零点三。装在小花盆里,浇透水,撒了几粒杂草种子。三天过去,什么也没长出来。
“土壤太贫瘠,种子发不了芽。”赵工说,“正好做对照。”
李超用滴管吸了一滴精华。金色的液滴悬在管尖,颤了颤,落下去。落在土表,无声无息地渗入。
十秒。
第一秒,土表裂开一道细缝,一根白嫩的芽尖顶出来。第三秒,芽尖抽长,展开两片嫩叶。第五秒,茎秆拔高,叶片伸展,叶腋里冒出花苞。第七秒,花苞绽开,淡紫色的五瓣小花。第九秒,花瓣脱落,子房膨大,结出细小的蒴果。第十秒,蒴果裂开,黑色种子散落,整株草枯萎,倒伏在土表。
所有人一动不动。
赵工蹲下去,用手指拨开枯草。根系已经腐烂,融进土里。土壤颜色变深了,从灰黄变成深褐。捏一把,松软,有团粒结构。原本的沙粒被有机质粘在一起,成了真正的土壤。指缝里漏下去的土,带着一股潮湿的、活的气息。他捏了又捏,像在确认什么。
瘦高个测了一下:“有机质含量……百分之四。比原来高了十几倍。”
孙皓站在花盆旁边。灯从头顶照下来,他影子投在那些散落的黑色种子上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赵工以为他要说什么技术分析。
但他开口时,声音很轻。
“浓缩的……是生命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