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秋没回城西的房子。
林晚把车开回了Genesis地下车库。凌晨一点十七分。整栋楼安静得像沉在水底。电梯从B2到14楼,门开的时候走廊里的灯自动亮了,感应式的,白光一下子铺开来,晃得她眯了一下眼。
安安还在睡。保温箱放在实验室旁边的观察室里,那是方予特意腾出来的——一个带窗户的小房间,原本是医生休息室,现在临时改成了安安的看护间。恒温二十六度,湿度控制在百分之六十。
她站在观察室门口看了一会儿。安安的胸口一起一伏,很慢。监护仪上心率一百一十二,血氧九十八。屏幕上的数字绿莹莹的,像两只眼睛。
"他很好。"陆沉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他换了衣服,浅灰色家居裤和白色T恤,像是本来就在楼里住着。可能确实住着——Genesis的医疗总监办公室后面有一间卧室,她之前见过门没关严。
"你什么时候睡的。"她问。
"没睡。"
"你昨天也没睡。"
"前天睡了三个小时。"
"三个小时够什么。"
"够活。"
她没接话。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。陆沉舟跟上来,步子很轻,拖鞋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。
"你回观察室睡。"他说,"我让人搬了一张折叠床进去。你就在安安旁边。"
"你呢。"
"我盯解毒剂的制备。今晚最后一轮纯化。"
"几点能好。"
"早上六点。"
她走到观察室门口停了一下。
"陆沉舟。"
"嗯。"
"周远声。你打算怎么找他。"
"他今天在Genesis门口出现。停车场有他的车牌记录。我查了。车挂在一家租车公司名下。但租车人用的是假身份证。"他靠在门框上,"不过他总得吃饭。租车公司说那辆车最后一次加油是在城北一个加油站。离顾言的写字楼两公里。"
"他在顾言附近。"
"对。不远处。盯着。"
"他为什么不进来。"
"因为他进不来。Genesis的门禁他刷不过去。而且——"陆沉舟停了一下,"他不想被顾言看到。他今天现身帮你,已经冒了风险。"
"他为什么帮我。"
"我说了。他不是为了你。"
"为了沈知远。"
"对。"
她推开门走进观察室。折叠床靠在窗边,铺好了,枕头和被子上套着医院用的白色枕套被套,干净但薄。她坐下来,床垫弹了一下。
"你先睡。"陆沉舟站在门口没进来,"六点我叫你。解毒剂出结果了第一件事告诉你。"
"你六点不睡?"
"我五点半睡。半个小时。"
"半个小时。"
"够了。"
他退出去了。门没关。走廊里的光漏进来一条。
她躺下来。被子很薄,但空调温度刚好。安安在旁边两米远的地方呼吸,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上。她侧过身看着保温箱里的他,小手又伸出来了,五根手指张开着,像在够什么。
她闭上眼。
没有马上睡着。脑子里像有一台机器在转——周远声的脸、顾言的眼睛、那份补充协议上的签名、笔管里那行字、天窗下面的灰光、她妈的蛋羹——
她睡着了。
早上五点四十一分。有人轻轻敲了门框。
不是陆沉舟。是方予。白大褂整齐,头发扎得一丝不苟,手里端着一杯温水。
"醒了?"
"你怎么知道我醒了。"
"你翻身的频率变了。从每四十分钟一次变成每十分钟一次。REM期不稳定。"方予把水放在床头柜上,"陆医生在实验室。让我别吵你。但六点的纯化结果出来了,他让我来叫你。"
她坐起来。头发压扁了一边,用手捋了两下没用。
"结果怎么样。"
"载体蛋白溶解性达标了。纯度百分之九十七点三。可以进入下一步。"方予顿了一下,"但有一个问题。"
"什么。"
"解毒剂的稳定性测试显示,在血液中半衰期只有四小时。也就是说,打进去之后四个小时药效就开始衰减。安安需要每四小时给药一次。前三天连续。之后看反应调整。"
"每四小时。"
"对。意味着前三天不能离开医疗环境。不能出院。"
"三天。"
"最少三天。如果反应好,第四天可以改成每八小时一次。一周后改成每天一次。"
她喝了一口水。温的。
"好。那就三天。"
"你确定?顾言那边——"
"顾言那边我来处理。"
方予看了她一眼。没再问。
沈砚秋走到实验室的时候陆沉舟正站在超净台前面,戴着护目镜和手套,手里拿着一支移液枪,往一排试管里加液体。动作很慢,每一滴都控制在固定体积。台面上的灯光是紫色的,照得他的手变成了淡蓝色。
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。
"纯度九十七点三。"他说,没抬头,"比我预期的高。载体蛋白的氨基酸替换方案可行。"
"什么时候能给药。"
"今天下午两点。第一批制备完成之后还要做无菌检测。两个小时出结果。如果通过,下午四点之前可以开始。"
"四点。"
"对。第一次给药在安安体内维持四小时。八点第二次。明天零点第三次。后天——"
"我知道了。"
他放下移液枪,摘下护目镜。眼睛下面有两道红印,是护目镜压的。他看了她一眼。
"你睡了多久。"
"四个小时。"
"比昨天多。"
"比前天多。"
"进步。"他摘下手套扔进垃圾桶,走到她面前。离得近。她能闻到他身上消毒水和洗衣液混合的气味。"周远声有消息了。"
"什么消息。"
"他联系你了。"
"什么?"
陆沉舟把手机递过来。屏幕上是一条短信。不是发给他的。是发给她的。她的手机在风衣口袋里。她掏出来看——凌晨三点十七分。一条短信。陌生号码。
"天窗漏雨的地方有人来过。你妈的房子。去看看。——Z"
Z。
周远声。
"他怎么知道我妈的房子。"
"他查得到。你名下的房产信息不是秘密。"陆沉舟说,"但他为什么要告诉你有人来过——说明他也在监控那套房子。"
"谁去了。"
"不知道。但天窗的锁我昨天修好了。如果有人进去过——"
"锁会被动过。"
她抓起风衣。陆沉舟跟上来。
"现在去?"
"现在去。"
城西。老小区。电梯还是坏的。
六层楼梯。这次她走得快了。不是因为身体好了,是因为急。陆沉舟跟在后面,没扶她,但她的手一直悬在扶手旁边。
到了。防盗门。锁完好。她推开门——
防尘布还盖在沙发上。茶几上的茶杯还在原来的位置。天窗的光从头顶照下来,灰蒙蒙的。
但天窗下面的地板不一样了。
昨天她坐过的那把椅子被挪动了。从天窗正下方移到了墙边。椅子腿在地板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划痕——新的。昨天没有。
"有人站过这里。"陆沉舟走到椅子旁边,蹲下来看,"鞋印。"
地板上有一小片灰尘被蹭掉了。不是鞋印——是膝盖印。有人跪过。
"他跪在这里看天窗。"
"天窗锁我修好了。但从里面打不开。只能从外面——"陆沉舟抬头看了一眼天窗,"从外面能开。"
他搬起椅子站上去。推了一下天窗。外面是屋顶平台。锁扣从外面被撬过。新的痕迹。金属表面有一道新鲜的划痕。
"有人从屋顶下来过。"
"通过天窗。"
"对。"
她走到天窗下面。灰尘里那个膝盖印旁边还有别的东西——一小片黑色的纤维。她捡起来。是尼龙绳的碎屑。
"攀岩绳。"陆沉舟从天窗上下来,"有人从屋顶用绳索降下来。站在椅子上。看了一圈。然后上去了。"
"什么时候。"
"昨晚。灰尘上的痕迹很新鲜。而且——"他指了指地板,"你昨天走的时候地板上有阳光照下来的光斑。今天那个光斑的位置偏了。说明有人移动了椅子之后没放回原位。"
"他找什么。"
"不知道。但如果是顾言的人——"他跳下椅子,"顾言的人不会用攀岩绳从天窗进来。太麻烦。他直接撬门就行。这栋楼安保松。"
"那会是谁。"
"周远声。"她说,"他发的短信。他知道有人来过。但他自己就是从天窗进来的人吗?"
"不是他。"陆沉舟摇头,"他如果进来过,不会发短信告诉你。他发短信说明他看到别人进去了。"
"他在外面看着。"
"对。他盯着那套房子。看到有人从天窗下来。然后发短信给你。"
"他为什么不拦。"
"因为他不想暴露自己。"
她站在天窗下面。灰光落在肩膀上。和昨天一样的位置。但今天不一样了——有人来过。跪在这里。看了一圈。什么都没拿。
"他没拿东西。"
"对。没拿。"
"那他看什么。"
陆沉舟沉默了几秒。
"你妈的房子。你堂哥来过吗。"
"来过。小时候。后来——"她想了一下,"后来我妈生病之后他来过几次。帮她修东西。搬东西。"
"他有没有藏过什么东西在这里。"
"我不知道。"
"你妈有没有留什么东西给他。"
"我不知道。"
陆沉舟走到书架前面。一排旧书。她妈生前看的。大部分是烹饪书和园艺杂志。他一本一本地抽出来翻。书页里没有夹东西。
"不是书。"沈砚秋说。
"什么?"
"我妈不夹东西在书里。她夹在——"她走到厨房。冰箱。老式双门冰箱。她拉开冷冻室的门。里面空了。除了一层薄霜什么都没有。
她蹲下来。冰箱底部有一个小格子。以前放冰格的。她把冰格拿出来——空的。翻过来。
底部贴着一张东西。
不是纸。是塑料。一张旧的内存卡。用透明胶带粘在冰格底部。
她撕下来。手里。很小的。黑色的。
"这是什么。"
"不知道。"她翻过来看了一眼。卡面上没有字。没有任何标记。
陆沉舟接过来看了一下。
"MicroSD卡。老款的。至少五年前的。"他翻过来,"没有标签。不知道里面是什么。"
"你读得出来吗。"
"实验室有读卡器。"
他们走了。门锁好。椅子放回原位。天窗从外面关上了。
车里。她坐在后座,手里捏着那张内存卡。
"我妈的冰箱。"她说。声音很轻。
"你妈藏的?"
"不是我妈。"她看着手里的卡,"是我堂哥。他来过。他藏的。我妈不知道。"
"为什么藏在你妈的冰箱里。"
"因为没人会翻一个死人的冰箱。"她的手指在内存卡边缘摩挲着,"我妈去世后这冰箱再没开过冷冻室。林晚来通风的时候只开了冷藏。"
"沈知远把东西藏在你妈这里。他知道你妈不会动。"
"他知道。"
车开上主路。早上七点十二分。解毒剂下午四点给药。中间有八个小时。
内存卡在手里攥着。不知道里面是什么。
但周远声知道有人来过。
那个人也是来找这个的。
没找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