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五楼档案室在走廊最里面。门是磨砂玻璃的,上面贴着"GMC档案管理中心"几个字,字体很小,不凑近看不见。陆沉舟刷卡开门,里面是一排排灰色铁柜,过道窄得只能侧身走。空气里有旧纸张和除湿机的味道。
他走到第三排,拉开第二个抽屉,翻了几下,抽出一份薄薄的文件夹。
"安安的入院登记。三月十七日,凌晨三点四十二分。你送进来的时候意识模糊,护士手写的。"他把文件夹摊开在旁边的台面上,"签名是林晚代签的。但你的指纹在封面按了一个。"
"我当时——"
"你当时在产房。林晚抱着安安办的入院。你没到场。"他指着封面右上角一个模糊的指纹印,"这个够用了。顾言没见过原件。他只知道编号。"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设备——像一台迷你打印机,侧面有一个扫描口。把封面放进去,三十秒,扫完了。
"回实验室做。"他收起设备,"纸张做旧、印章复刻、签名模仿——两个小时能出来一份以假乱真的。"
"你什么时候学会做假文件的。"
"苏黎世读博的时候。同学教我的。他说做科研要会P数据。"他嘴角动了一下,"我没P过数据。但P过护照。"
"什么?"
"帮一个伊朗同学逃过边境检查。他老婆快生了,签证被卡了。"他关上抽屉,"后来他女儿出生在苏黎世。叫Luna。现在四岁了。"
"你帮过很多人。"
"不多。就几个。"
"为什么帮他们。"
他看着她。档案室的荧光灯把他的脸照得发白。
"因为他们在求我。你从来不求。"
她把目光移开。
"走吧。八点半之前要送到城北。"
城北。诚远贸易。写字楼十二层。
车停在楼下的时候是八点二十三分。写字楼的大厅灯还亮着,但电梯需要门禁卡。陆沉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临时卡——不知道什么时候搞到的。
"你什么时候——"
"来之前在停车场蹭的。一个穿工服的人刷卡进门,我跟着混了一把。"他按了十二楼,"顾言租了整层。十二楼只有他一家公司。"
电梯到了。门开的时候走廊里一片黑。灯没开。只有尽头一扇门底下漏出一条光。
"他在。"陆沉舟说。
她把文件袋攥紧了。里面是那份做好的假出生记录——纸张做了旧化处理,印章是激光复刻的,签名模仿了她在入院登记上的笔迹。陆沉舟花了九十分钟做出来的。她看不出破绽。
"你在外面等?"她问。
"我在走廊。"他说,"门不关。"
她往前走。高跟鞋——不,平底鞋。脚步声很轻。走到那扇门前,她敲了一下。
"进来。"
门开了。顾言坐在办公桌后面。不是上次那套西装了,换了件黑色高领毛衣,袖子推到小臂,露出手腕上一块旧表。桌上摊着几份文件,旁边放着一杯威士忌。冰已经化了一半。
"八点二十三。提前了。"他靠在椅背上,"文件呢。"
她把文件袋放在桌上。
他接过去,拆开,抽出那份出生记录。翻了一下。封面。签名。指纹。翻到第二页,停了一下。
"安安的指纹。"他指着封面右上角,"你按的?"
"林晚按的。入院那天。"
"林晚。"他重复了一遍。然后翻到正文页。看了很久。
"哪里做的。"
"医院档案室。"
"哪家的档案室。"
"Genesis。"
他抬起头。看着她。
"你让我的人去查了。Genesis的档案系统上周刚升级。旧记录全部扫描入库。你从系统里调了一份出来。"他笑了一下,"聪明。但不是原件。"
"原件在沈氏法务部保险柜里。你拿不到。"
"我不需要原件。这份够了。"他把文件放下,"签字。"
"什么签字。"
"补充协议。"他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,推到她面前,"你看了就签。"
她拿起来。标题:《关于安安监护权的特别约定》。内容很短,只有一条:如果沈砚秋在一年内死亡或丧失民事行为能力,安安的监护权自动归顾言所有。
"这是什么。"
"保险。"他说,"你签了股权转让协议。但协议生效需要时间。在这期间——万一你出什么事——安安不能没人管。"
"万一我出什么事。"
"对。意外。疾病。任何情况。"
她的手指在纸边缘收紧了。
"你不签也行。"他喝了口威士忌,"那八点的协议作废。我们回到起点。"
她看着那行字。一年。死亡。丧失民事行为能力。
"笔。"
他从笔筒里拿出一支。不是她的万宝龙。是一支一次性签字笔。黑色的。
她签了。
这次笔迹是对的。因为这次她真的在怕。手指在抖。"沈"字最后一钩往上挑——和以前一模一样。
顾言看着签名。点了点头。
"对了。这才是你。"
他把文件收起来。两份。假的出生记录。真的监护权补充协议。都进了他的抽屉。
"安安什么时候能接出来。"她问。
"不急。等股权转让完成。工商变更大概一周。"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十二楼。往下看是停车场和一条空荡荡的马路,"你先回去。Genesis那边我暂时不找你。一周之后来我办公室正式签股权转让。"
"一周。"
"对。一周。你回去养好身体。别让我等太久。"
她转身走向门口。
手碰到门把手的时候他叫住了她。
"沈砚秋。"
"嗯。"
"今天停车场那个人。你查到了吗。"
她没回头。
"没有。"
"他不是我的人。"
"我知道。"
"你知道?"
"你当时的表情不像演的。"
他沉默了一下。
"你比我想的聪明。"
"你比我想的蠢。"
她拉开门。陆沉舟站在走廊里,背靠墙壁,手机举在面前假装在看。她走出来,他收起手机,跟在她身后。
电梯里。两个人没说话。
到了地下车库。她走到车旁边才开口。
"他让我签了一份补充协议。安安的监护权。如果我一年内出事,归他。"
"我知道。"
"你怎么知道。"
"走廊里门没关严。我听到了。"
她看着他。
"你听到了为什么不进来。"
"因为你在签。你签了说明你在配合他。我进去会打断你。"
"你信我。"
"我信你。"
不是"我相信你"。是"我信你"。两个字。没有修饰。
她拉开车门坐进去。陆沉舟坐进副驾。林晚已经在车里了,坐在驾驶座上,安安的保温箱放在她脚边。
"怎么样。"林晚问。
"签了一份假的。还有一份真的。"她把经过说了。监护权补充协议。顾言的"保险"。
林晚听完沉默了很久。
"砚秋。那份补充协议是真的。"
"我知道。"
"它有法律效力。"
"我知道。"
"那你还签。"
"因为不签他不会放我走。"她看着前方,"而且——那份协议有一个漏洞。"
"什么漏洞。"
"一年内。如果我活着超过一年,协议自动失效。"她转过头看陆沉舟,"解毒剂如果有效,安安的病治好。顾言的筹码就没了。他不会等到一年。"
"他不会等。"陆沉舟说,"他会提前动手。"
"什么时候。"
"解毒剂给药那天。"
后座安静了。安安在保温箱里翻了个身,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五根手指张开又握紧。
"砚秋。"陆沉舟的声音很低,"断指男的事。我查了。"
"查到了什么。"
"他叫周远声。以前是沈知远实验室的助理研究员。火灾前三个月离职。离职原因写的是'个人发展'。"他翻了一下手机,"但他离职之后没有去任何一家正规机构。消失了。"
"消失了。"
"对。社保断缴。手机号注销。所有公开记录截止到五年前。"他停了一下,"直到今天。他在Genesis门口出现。"
"他为什么帮了我。"
"他不是帮你。"陆沉舟看着她,"他是在阻止顾言拿到文件。"
"为什么。"
"因为他和顾言之间有东西。我不知道是什么。但——"他翻到另一张照片。一张旧合影。沈知远实验室的团队照。十一个人。他指着其中一个站在最边上的人。右手插在口袋里。
"这是他。"
"沈知远葬礼上他没出现。"沈砚秋说。
"对。葬礼上少了一个人。就是他。"陆沉舟把手机收起来,"他没去葬礼。但他今天出现在你面前。说明他在盯着。"
"盯着顾言还是盯着我。"
"盯着沈知远留下的东西。"他说,"S-17。芯片。配方。解毒剂。他想要的和顾言想要的是同一个东西。但他不跟顾言合作。"
"那他跟谁合作。"
陆沉舟没说话。
车开上了主路。九月的夜风从车窗缝隙里灌进来,凉的。安安在保温箱里呼吸均匀。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钢笔。
银灰色。笔帽扣得很紧。
沈知远葬礼上少了一个人。
今天他回来了。
不是为了她。是为了沈知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