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大勇推开病房门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。走廊的灯还亮着,他顺手把开关按灭,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。
空药篓还在右肩挂着,绳子磨得他锁骨发酸。这玩意儿从北疆一路背回来,装过千年血参也扛过风雪,现在瘪塌塌地晃荡,像个被抽了骨头的老蛇。
他走到床边,低头看了眼林红缨的脸。三天了,脸色还是白得像纸,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。
他脱下外套,叠成方块垫在塑料椅上。椅子咯吱响了一声,他赶紧停下动作,生怕吵醒她。
可人没醒,手却动了。林红缨的右手从被子底下慢慢挪出来,指尖抖着,朝他这边探。
林大勇正弯腰放药篓,忽然觉着手背一凉。他抬头,看见姐姐的眼皮在颤。
睫毛像是被风吹动的枯叶,轻轻一抖,又一抖。然后,睁开了。
她的瞳孔起初是散的,盯着天花板好几秒才聚焦。视线缓缓移下来,落在他脸上。
林大勇张了张嘴,想说话,喉咙却像堵了团棉花。
她的手指顺着他的手背爬上来,五指一点点收拢,终于握住了他的手。
那一瞬间,林大勇猛地抬起头,脖子发出咔的一声脆响。他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,脱口而出:“姐!你醒了!”
声音太大,他自己都吓了一跳。话出口才意识到有多傻——人都睁眼了,还能没醒?
林红缨没笑,也没应。只是看着他,眼神有点沉,像是在清点他脸上多了几道划痕。
她嘴唇动了动,嗓音像是砂纸磨过铁皮:“下次别一个人去。”
林大勇的手僵了一下。他知道她在说什么。北疆冰窟、雪崩埋路、高烧爬行……这些事她不可能知道细节,但她是军人,能猜到九分。
他低下头,看见自己虎口裂开的伤口还没结痂。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,那是从冰层下抠血参时留下的。
他反手握住她的手,掌心全是茧和疤。他说:“没有下次了。”
林红缨盯着他看了很久。那目光不凶,也不冷,就是沉甸甸的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她终于轻轻叹了口气,手腕使不上力,只能靠手指勾了勾他的掌心:“你说过很多次了。”
林大勇没吭声。他知道他说过。十岁那年说要替父亲采药,十五岁说要打工供自己上学,高考前说退学养家——每一次都说“就这一次”,结果哪一次都没停。
可这次不一样。他心里清楚,她也明白。
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。阳光从百叶窗缝隙挤进来,在地上拉出几道金线。其中一道正好横在他俩交握的手上。
林红缨的手很凉,不像发烧的人,倒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。但脉搏稳了,一下一下,拍着他掌心的茧。
她忽然问:“药送到了?”
林大勇点头:“送到保险柜了。秦雪舟连夜配的方子,袁守仁守在手术室外面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好像只是送了筐野菜回家。
林红缨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眼里多了点光:“他们还好?”
“都好。”林大勇咧了咧嘴,“赵铁柱写了首《勇哥采药记》,现在食堂广播天天放。”
林红缨嘴角抽了一下,想笑又没力气,只哼出半声气音。
两人安静下来。病房里只有监护仪滴答响,节奏比刚才稳多了。
林大勇觉得眼皮越来越沉。守了三天三夜,刚松一口气,困劲儿全涌上来。他撑着膝盖想坐直,脑袋却不受控地往下坠。
就在意识快要断片的刹那,他感觉手被攥紧了。
他猛地睁眼,发现林红缨正盯着他,眼神清醒得吓人。
“你睡会儿。”她说,“我在这儿。”
林大勇摇头:“我不困。”
“你耳朵都冻紫了。”她声音还是哑的,可语气已经带上了命令口吻,“趴着闭眼。我盯着。”
他想反驳,可嗓子发干,一个字也蹦不出来。最后只能把头重新搁在床沿,手还被她紧紧抓着。
迷糊中,他听见她说了句什么。声音太轻,他没听清。
再醒来时,阳光已经铺满了整张床。他发现自己脸上盖着件病号服,身上搭着薄毯。
林红缨仍躺着,可眼睛是睁的。她左手正拿着湿毛巾,一下一下擦他脸上的灰。
他猛地坐直,差点撞到她手。
“醒了?”她问。
“我……我怎么……”他摸着脸,才发现自己左耳贴了块纱布。
“你睡了六个小时。”她说,“打呼噜震得仪器报警两次。”
林大勇尴尬地挠头,结果碰到了药篓。他赶紧把它扶正,生怕掉地上。
林红缨看着他忙活,忽然说:“以后有事,叫上我。”
林大勇手顿住。他转头看她,发现她不是在开玩笑。
“我不是累赘。”她声音不高,可每个字都像钉子,“我是你姐。”
林大勇喉头滚了滚。他想起小时候发烧,是她背着去卫生所。想起母亲咳血那晚,是她连夜骑车请来大夫。想起他退学那天,是她默默把书包收进柜子,一句责备都没有。
他低头,看见自己那双破靴子。鞋尖开了口,露出脚趾头。这是他在雪地里爬了十几里穿烂的。
他轻声说:“我知道。”
林红缨没再说什么。她只是把湿毛巾叠好,放在床头柜上。动作慢,可每一步都稳。
窗外传来鸟叫声。一只麻雀落在窗台,歪头看了屋里一眼,扑棱飞走了。
林大勇望着那扇空窗,忽然说:“等你好了,我带你去山里转转。”
林红缨挑眉:“采药?”
“不。”他摇头,“就走走。看看花,听听溪水。”
她笑了下,眼角挤出细纹:“你什么时候学会浪漫了?”
“不是浪漫。”他挠头,“就是……想让你看看,咱家后山的灵芝今年长得特别好。”
林红缨没接话。她只是伸手,把他衣领翻正。那里有个扣子松了,晃荡着。
她用指尖捏住扣子,慢慢绕线。动作笨拙,明显不常做这种事。
林大勇由着她弄,没动。
“以后别一个人。”她又说了一遍,声音比刚才软了些。
“嗯。”他点头,“没有下次了。”
这句话他说得认真。不是安慰,也不是敷衍。是他心里真正认下的事。
他不再是那个以为扛下所有就是孝顺的孩子了。他知道,有些担子,可以分给别人。
尤其是,给一直替他挡风的人。
阳光照在两人交叠的手上。她的手依旧凉,可他的掌心已经开始发热。
他忽然觉得,这间冷冰冰的病房,有点像家了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由远及近。接着是护士推着药车经过的声音。
林红缨抬头看了眼门缝,低声问:“你还撑得住吗?”
林大勇明白她问的是什么。不是身体,是心。
他活动了下手腕,扯了扯嘴角:“撑得住。”
她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林大勇望着窗外。远处楼顶停着几只鸽子,翅膀被阳光镀了层金。
他知道,很快就会有新的任务。会有新的危机,新的药要采,新的路要走。
但他不再是一个人了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那只手,曾经只敢独自伸进黑暗的冰洞。现在,它正被另一只手稳稳地握着。
他深吸一口气,肩膀不知不觉放松下来。
门外的脚步声远了。药车轱辘声渐渐消失。
病房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。一长一短,慢慢合上了拍子。
林红缨闭上眼,似乎又要睡了。她的手仍抓着他的,没松。
林大勇没动。他坐在那儿,听着她平稳的呼吸,看着阳光一寸寸爬上墙头。
他知道自己不能久留。药篓还空着,家里还有事等着他。
可此刻,他只想多坐一会儿。
再多一会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