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纬·好色鬼
我十三岁那年,我爹死了。我当了皇帝。北齐的皇帝。
我爹死的时候,我站在他床前。他躺在床上,脸白,嘴唇干。他看着我。他想说话。他张了张嘴。没说出来。他伸出手。我没拉。我站着。他手伸了一会儿,垂下去了。他死了。我转身走了。
我娘说我不孝。我说我没哭出来。我娘说你就是不孝。我没理她。
我当了皇帝,第一件事就是选妃。太监们从全国各地搜。搜了三千个。三千个站广场上。我一个一个看。
前面那些,我记不住。第一个,矮。第二个,黑。第三个,牙不齐。第四个,走路的时候左脚有点拐。第五个,笑的时候露牙龈。我一个一个走过去。走了一百个,我打了个哈欠。走到两百个,我坐下来喝了口茶。走到三百个,我站起来,又走。
第三百个,我站住了。她十五岁。脸圆。眼睛大。她不敢看我。她看地。
“你抬起头。”
她抬起头。看了我一眼。又低下去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回陛下,奴婢叫冯小怜。”
“冯小怜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留下。”
她留下了。
后面两千多个,我没再看。太监问:“陛下,剩下的呢?”
“散了。”
“散了?”
“让她们回家。”
“陛下,有些是地方官送来的,家回不去了。”
“那就留着,宫里干活。”
“是。”
那天晚上她进了我的屋。她站在我面前。她手不知道往哪儿放。她把手搁在裙子上。又搁在腰上。又搁在胸口。
“你手怎么了?”
“回陛下,奴婢不知道往哪儿放。”
“放下来。”
她放下来。她站着。我看着她。她不敢看我。
“你怕我?”
“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伺候不好陛下。”
“你伺候过男人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没有?”
“没有。奴婢是干净的。”
我笑了。
“你过来。”
她走过来。她走得很慢。她走到我面前。我伸手。我拉了她的手。她手是凉的。她在抖。
“你抖什么?”
“奴婢没抖。”
“你手在抖。”
“奴婢……奴婢控制不住。”
“你控制不住就别控制。”
她看着我。她看了很久。
“陛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长得好看。”
“我?”
“嗯。你眼睛好看。”
“我眼睛怎么好看?”
“你眼睛里有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说不上来。反正有。”
我笑了。我把她拉过来。她坐在我腿上。她坐得很轻。她怕压着我。她悬着。我按了她一下。
“坐实。”
“陛下,奴婢重。”
“你重什么。你瘦得跟柴火一样。”
“那奴婢坐实了。”
她坐实了。她身上有股香。不是香料的香。是她身上的。我闻了闻。
“你抹了什么?”
“没抹什么。奴婢用皂角洗的。”
“皂角是这个味?”
“是。”
“你以后别用皂角了。”
“那用什么?”
“什么都不用。我就要闻你原来的味。”
她笑了。她这一笑,眼睛弯了。我底下硬了。
“陛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硬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坐着呢。”
我笑了。
“你起来。”
她站起来。我拉着她。我把她按在床上。我解她的衣裳。她不动。她看着我。我解完了。她躺着。她看着我。她眼睛里有东西。跟刚才不一样。刚才她怕。现在她不怕了。她看着我解我自己的衣裳。她看着我上去。
“陛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轻点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怕疼。”
“第一次?”
“嗯。”
“那我轻点。”
我轻了点。我慢慢来。她疼。她抓着床单。她没叫。她咬着嘴唇。她疼完了。她松了。她开始喘。她开始动。她开始叫。她叫得不大。她叫得很小。她越叫越小。她越叫越密。她到了。她到了的时候,她看着我。她眼睛里有东西。说不上来。
“陛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舒服吗?”
“舒服。”
“奴婢也舒服。”
“你舒服什么?你不是怕疼吗?”
“刚开始疼。后来不疼了。后来……后来奴婢也说不清。”
我笑了。我趴在她身上。我喘。我底下还硬着。我没抽出来。
“陛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别动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再动,我又要到了。”
“那你就再到了。”
“陛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怎么这么坏。”
我笑了。我又动了。她又到了。她到了两回。我射了。我趴在她身上。我喘。她搂着我。她搂得很紧。她的手不凉了。她的手热了。
第二天,她来了。她站在门口。她手不知道往哪儿放。
“你手又不知道往哪儿放了?”
“回陛下,奴婢还是不知道该往哪儿放。”
“那就还放下来。”
她放下来。她站着。她看着我。我看着她。
“你今天想怎么着?”
“奴婢听陛下的。”
“你想怎么着?”
“奴婢不敢想。”
“你想。”
“奴婢想……”
“想什么?”
“奴婢想给陛下梳头。”
“梳头?”
“嗯。奴婢在家的时候,给弟弟梳头。”
“行。你梳。”
她拿梳子。她站在我身后。她手搁在我头上。她梳得很慢。她梳子齿刮我头皮。我闭着眼。
“陛下,你头发硬。”
“嗯。”
“像我爹。”
“你爹呢?”
“死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去年。”
“怎么死的?”
“饿死的。”
我没说话。她继续梳。她梳完了。她搁下梳子。
“陛下,梳好了。”
“你过来。”
她走过来。我拉着她。让她坐我腿上。她坐实了。
“你爹饿死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你恨不恨?”
“不恨。”
“为什么不恨?”
“恨谁?”
“恨我。”
“恨陛下干什么?”
“我没给你爹饭吃。”
“那不是我爹。那是天。”
我看着她。她看着我。她笑了。
“陛下,你别难过。”
“我没难过。”
“你眼睛里有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说不上来。反正有。”
第三天,她来了。
“陛下,我今天想给你捏脚。”
“捏脚?”
“嗯。我娘累的时候,我给我娘捏脚。”
“你娘呢?”
“死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前年。”
“怎么死的?”
“病死的。”
“你爹饿死,你娘病死,你还有个弟弟?”
“有。”
“你弟弟呢?”
“不知道。我进宫之后,就没消息了。”
“你想他?”
“想。”
“你想回去看他?”
“不想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回去也找不到他。”
她给我捏脚。她捏得很重。她手指头按在我脚心上。她按一下,我抖一下。
“陛下,舒服吗?”
“舒服。”
“陛下,你这儿有个疙瘩。我给你揉开。”
她揉。她揉了很久。她揉开了。她手酸了。她甩了甩手。
“陛下,你站起来走走。”
我站起来。我走了两步。脚轻了。
“你手真巧。”
“我娘教的。”
“你娘手也巧?”
“嗯。我娘会绣花。她绣的花跟真的一样。”
“你有她绣的东西吗?”
“没有。都卖了。”
“卖了?”
“我娘病了,没钱抓药。我把她绣的东西全卖了。”
“卖了多少钱?”
“三百文。”
“三百文够吗?”
“不够。可没办法。”
“你娘知道你把她的绣品卖了?”
“知道。”
“她说什么了?”
“她说,卖得好。”
“她说卖得好?”
“嗯。她说,活人比绣品要紧。”
我没说话。她看着我。
“陛下,你眼睛又有了。”
“有什么?”
“说不上来。反正有。”
第四天,她来了。
“陛下,我今天想跟你说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你打仗的时候,能不能不带我去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去了,你分心。”
“我不带你,我也分心。”
“那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你带我去,你看我。你不带我,你想我。看我跟想我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你看我,你就忘了打仗。你想我,你还记得打仗。”
我看着她。她看着我。她笑了。
“陛下,你听我的。”
“我不听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看得见你,我才踏实。”
“陛下,你这样会误事的。”
“误事就误事。”
“陛下。”
“别说了。”
她不说了。她坐我腿上。她坐实了。她搂着我。她搂得很紧。
第五天,她来了。
“陛下,你上朝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不上朝?”
“不想上。”
“陛下,你是皇帝。”
“皇帝也可以不想上朝。”
“皇帝不可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皇帝不上朝,大臣们就慌了。”
“慌就慌。”
“陛下。”
“你今天怎么这么多话?”
“陛下,你今天怎么这么懒?”
“我懒?”
“嗯。你懒。”
“我懒你还坐我腿上?”
“我坐着,你也可以去上朝。”
“我上朝你干什么?”
“我等你。”
“你等我干什么?”
“等你回来。”
“回来干什么?”
“回来吃饭。”
“吃完饭呢?”
“吃完饭,我陪你。”
“陪我干什么?”
“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。”
“我想睡觉。”
“那就睡觉。”
“睡觉你也陪?”
“陪。”
“你怎么陪?”
“我躺你旁边。”
“就躺旁边?”
“你手不老实,我就不让。”
“你不让?”
“不让。”
“你不让我偏要。”
“你偏要我就跑。”
“你跑哪儿?”
“跑回我屋里。”
“我把你抓回来。”
“你抓我,我就咬你。”
“你咬我,我就弄你。”
“陛下!”
“嗯。”
“你真是个色鬼。”
“我本来就是。”
她笑了。她打了我一下。她打完了,她搂着我。她搂得很紧。
第六天,她来了。她手里拿着一块布。
“陛下,我给你绣个东西。”
“绣什么?”
“绣你的名字。”
“你还会绣?”
“我娘教的。”
“你绣吧。”
她坐下来。她绣。她绣了很久。她绣完了。她给我看。
“陛下,你看。”
我看了。她绣的是“高纬”。字歪了。她把“纬”绣成了“伟”。
“你绣错了。”
“哪里错了?”
“纬是绞丝旁。你绣成单人旁了。”
她看了看。
“真的。我绣错了。”
“你重新绣。”
“我不绣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绣不好。”
“绣不好也得绣。”
“不绣。”
“你绣不绣?”
“不绣。”
“你不绣我就——”
“你就什么?”
“我就打你。”
“你打。”
她看着我。她笑了。
“你打呀。”
我没打。我拉着她。我把她按在床上。我亲她。她没躲。她搂着我。
“陛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舍不得打我。”
“舍不得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好看。”
“你就知道我好看。”
“你还知道什么?”
“你还知道我爹饿死,我娘病死,我弟弟不见了。”
“你还知道我什么?”
“我还知道,你跟我一样,没人疼。”
她看着我。她看了很久。
“陛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得对。”
“我说得对。”
“我们两个,都没人疼。”
“现在有了。”
“现在有了。”
她搂着我。她搂得很紧。她的手热了。我底下硬了。
第七天,她来了。她脸色不好。
“陛下,我今天不陪你。”
“你怎么了?”
“我肚子疼。”
“怎么疼?”
“每个月都疼。”
“疼几天?”
“两三天。”
“你疼的时候怎么办?”
“忍着。”
“忍着?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前也忍?”
“以前在家,我娘给我烧热水。现在没人烧。”
“我给你烧。”
“陛下会烧水?”
“不会。”
“那你说你给我烧。”
“我让人给你烧。”
“那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你烧的,跟别人烧的不一样。”
“怎么不一样?”
“你烧的,我喝了心里暖。别人烧的,我喝了就是热水。”
我站起来。我出去了。我去御膳房。我说:“烧热水。”御膳房的人愣了。
“陛下要热水干什么?”
“你别问。烧。”
他们烧了。我端着热水回来了。我端到她面前。
“喝。”
她看着我。她看着那碗热水。她笑了。
“陛下,你真烧了。”
“我说了烧。”
“你端来的?”
“我端来的。”
“你烫着手没有?”
“没烫着。”
“你让我看看。”
我把手伸出来。她看了。她摸了摸。
“没烫着。”
“我端着碗边儿,没端着底。”
“你还知道端碗边儿。”
“我又不傻。”
她接过碗。她喝了。她喝完了。她躺下。她躺着。她看着我。
“陛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别端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是皇帝。皇帝端水,像什么?”
“像什么?”
“像伺候人的。”
“我伺候我女人,怎么了?”
“没怎么。”
“那你让我别端?”
“我怕人笑话你。”
“谁笑话我,我杀谁。”
“你杀不完。”
“那就不杀。我端我的,他们笑他们的。”
她笑了。她拉着我的手。她把我的手搁在她肚子上。她肚子是凉的。
“你给我捂捂。”
我捂了。我捂了很久。她的肚子热了。她睡了。我看着她。我看着她睡。我没动。我捂了一夜。
第八天,她好了。她又来了。她站在门口。她手不知道往哪儿放。
“你手又不知道往哪儿放了。”
“陛下,我手不知道往哪儿放,你还记得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
“你还记得什么?”
“我记得你爹饿死,你娘病死,你弟弟不见了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你每个月肚子疼。疼两三天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你给我梳头。你梳得慢。你梳子齿刮我头皮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你给我捏脚。你捏得重。你按在我脚心上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你绣我名字。你把纬绣成伟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你问我为什么不拉我爹的手。”
她看着我。她看了很久。
“陛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都记得。”
“都记得。”
“你脑子装这么多事,不累?”
“不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装的是你的事,不累。”
她走过来。她坐我腿上。她坐实了。她搂着我。她搂得很紧。
后来我打仗了。北周打过来了。
朝上有人劝我:“陛下,冯妃不能带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打仗带妃子,不吉利。”
“谁说的?”
“老臣们说的。”
“老臣们懂什么?”
“陛下,军心要紧。”
“军心要紧,我心就不要紧了?”
“陛下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带。”
我带她去了。她坐在我旁边。她穿着铠甲。她铠甲是我让人给她打的。小一号。她穿着像个小孩。
“陛下,这铠甲重。”
“你穿穿就习惯了。”
“陛下,我穿这个干什么?”
“好看。”
“我穿这个好看?”
“好看。”
她笑了。她穿着铠甲站在我旁边。她腰细。她腰被铠甲勒着。她喘气。她喘气的时候胸口一起一伏。我看着她。我底下硬了。
“陛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看我干什么?”
“看你。”
“看我什么?”
“看你喘气。”
“我喘气有什么好看的?”
“你喘气好看。”
“陛下,你真是。”
“我真是怎么了?”
“你真是个色鬼。”
我笑了。
打仗之前,她问我:“陛下,打仗会死人吗?”
“会。”
“你怕不怕?”
“不怕。”
“我怕。”
“你怕什么?”
“怕你死了。”
“我死了你也得活着。”
“你不在了我活着干什么?”
“你活着看我。”
“你死了我看谁?”
“你看我打过的仗。你看我杀过的人。你看我睡过的你。”
她笑了。她打了我一下。她打完了,她搂着我。她搂得很紧。
打仗那天。我在城下。冯小怜坐在我腿上。城上的人在射箭。城下的人在攻城。血溅上来。溅到她铠甲上。她低头看。
“陛下,这是什么?”
“血。”
“谁的血?”
“别人的。”
“哦。”
她抬起头。她看着城上。城上的人在往下扔石头。石头砸在攻城的人头上。头破了。脑浆出来了。白的。她看着。
“陛下,那个好看。”
“哪个?”
“那个白的。”
“脑浆?”
“那个叫脑浆?”
“嗯。”
“好看。”
“你觉得好看?”
“好看。像豆腐。”
我笑了。
“你再看。”
她又看。她看了很久。城攻不下来。我旁边的人说:“陛下,该撤了。”我说:“再等等。”冯小怜说:“陛下,再看一会儿。”我说:“好。”我们又看了一会儿。城还是没攻下来。我的人死了很多。我看够了。我说:“撤。”撤了。回去之后,我听说那一仗本来能赢。就是因为我看了一会儿。我没说话。冯小怜说:“陛下,那一会儿值。”我说:“值什么?”她说:“值。那个白的,我头一回见。”
后来北周又打过来了。这回打到了都城。
“陛下,走。”太监冲进来。
“走哪儿?”
“往南走。北周的人到了城下。”
“冯小怜呢?”
“在外面。”
“叫她进来。”
她进来了。她穿着睡时的衣裳。头发散着。
“陛下。”
“你跟我走。”
“走哪儿?”
“南边。”
“陛下,我鞋没穿。”
“别穿了。”
我拉着她往外跑。跑到后院。后院有匹马。我翻身上马。我把她拽上来。她坐在我前头。她手抓着马鬃。她抓得很紧。
“陛下,我掉下去怎么办?”
“掉不下去。”
“陛下,我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他们追上来。”
“追不上。”
马跑出城。跑到半路,前面来了人。是北周的兵。他们拦住马。我把马拉住。我回头看。后面也来了人。我们被围了。
“下来。”北周的将军坐在马上,看着我。
我下了马。我把冯小怜也扶下来。她光着脚。她脚上沾了泥。
“这就是冯小怜?”将军看着她。
“是。”
“果然好看。”
他伸出手。他要拉她。她往后缩。她缩到我身后。她抓着我袖子。
“陛下。”
“你别怕。”
“陛下。”
“你松手。”
“我不松。”
“你松手。”
她松了。她松得很慢。她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。她松完了。她站在那儿。将军把她拉上马。她坐在将军前头。她回头看我。
她看了我一眼。她眼睛里有东西。跟第一次一样。说不上来。
她被带走了。我站在那儿。我手里空了。我手还伸着。空的。
我被带到北周的都城。北周的皇帝见了我。他问:“你就是高纬?”我说:“是。”他说:“听说你为了一个妃子,把军情耽误了。”我说:“是。”他说:“你后悔吗?”我想了想。我说:“不后悔。”他说:“为什么?”我说:“她好看。”他笑了。他说:“你是个色鬼。”我说:“是。”他说:“你是个诚实的色鬼。”我说:“是。”
他把我关起来了。关在一个院子里。院子不大。有一棵树。有一口井。
我每天坐在树下。我看着井。我看着井里的水。水里有我的脸。我老了。
有一天,风把一片叶子吹到井里。叶子落在水面上。水皱了。我的脸碎了。我看着碎了的我。我想起她。
我想起她第一次站在我面前。她手不知道往哪儿放。
水不皱了。叶子沉下去了。我的脸回来了。
我又想起她坐在我腿上。她坐得很轻。
我把一颗石子扔下去。水又碎了。
我想起她穿铠甲。她铠甲小一号。
石子沉下去。水又平了。
我再看。水里是我的脸。老了。丑了。我站起来。我回了屋。我躺下。我底下硬了。我把手伸下去。我弄。我弄完了。我笑了。我笑完了。我哭了。
“吃饭了。”兵进来,搁下碗。
“嗯。”
“你天天坐着看什么?”
“看她。”
“看谁?”
“看我女人。”
“你女人是谁?”
“冯小怜。”
“她好看吗?”
“好看。”
“哪里好看?”
“她看我。”
“看你什么?”
“看我眼睛。”
“你眼睛怎么了?”
“她看我眼睛的时候,我觉得我活着。”
“你女人呢?”
“被人抢了。”
“你不想她?”
“想。”
“想有什么用?”
“想她的时候,我底下会硬。”
“你还能硬?”
“能。”
“你多大了?”
“三十多了。”
“三十多还能硬,不容易。”
“她让我硬的。”
兵不说话。兵走了。我端起碗。我吃了。我吃完了。我把碗搁下。我看着碗。碗是空的。
又过了些天,换了个兵。
“你以前是皇帝?”
“是。”
“皇帝还吃这个?”
“吃。”
“你以前吃什么?”
“什么都吃。吃不完就倒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什么都吃。一粒米都舍不得剩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饿了就知道米好。”
“你女人呢?”
“被你们将军抢了。”
“我们将军待她好。”
“怎么好?”
“给她穿绸子。给她吃鱼。给她单独一个院子。”
“她怎么样?”
“什么怎么样?”
“她高兴吗?”
“不知道。她不怎么说话。”
“她说什么了?”
“她就问过一回。”
“问什么?”
“问你。”
“问我什么?”
“问你死了没有。”
“你怎么答的?”
“我说没死。”
“她说什么了?”
“她没说话。她笑了一下。”
“她笑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她就笑了一下。”
我没说话。兵走了。我坐在树下。我看着井。我想她笑了一下。她笑什么。她笑我没死。还是笑我活着跟死了一样。
又过了些天,又来一个兵。
“你认识冯小怜?”
“认识。”
“你跟她睡过?”
“睡过。”
“她怎么样?”
“什么怎么样?”
“她好不好?”
“好。”
“哪里好?”
“她看我。”
“看你什么?”
“看我眼睛。”
“你眼睛怎么了?”
“她看我眼睛的时候,我觉得我活着。”
“你现在活着吗?”
“活着。”
“那你眼睛里有东西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她不看了。”
兵不说话。兵走了。我端起碗。我吃了。我吃完了。我把碗搁下。我看着碗。碗是空的。
又过了些天,换了个兵,年纪大些。
“你天天坐着,不闷?”
“不闷。”
“你想什么?”
“想以前。”
“以前你是皇帝,想以前正常。”
“我不是想当皇帝。”
“那你想什么?”
“想她给我梳头。”
“梳头有什么好想的?”
“她手搁在我头上。她梳子齿刮我头皮。她梳得很慢。”
“就这个?”
“就这个。”
“你不愧是色鬼。”
“我是。”
“你后悔吗?”
“后悔。”
“后悔什么?”
“后悔没拉我爹的手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后悔带她去打仗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后悔她松手的时候,我没抓住。”
“她松手了?”
“她松了。她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。她松完了。她被拉走了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抓?”
“我抓不住。他们人多。”
“那你现在想抓什么?”
“想抓她一根头发。”
“头发?”
“她梳头的时候掉的。我捡了一根。我揣着。”
“还在吗?”
“在。”
“给我看看。”
“不给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给你看了,我就没了。”
“你没不了。”
“我不给。”
兵不说话。兵走了。我坐在树下。我看着井。我把那根头发拿出来。我看了看。软的。细的。我把它揣回去。我闭上眼。底下湿了。我笑了。
我死了。
(高纬篇·好色鬼·终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