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灵公·好色鬼
我十四岁那年。孔宁拍门。
“主公,到了。”
“这是什么地方?”
孔宁笑,嘴角往上咧:“陈国最好的地方。”
“什么最好的地方?”
“主公进去就知道了。”
门开了。婢女侧身让我们进去。她低着头,手扶着门框。院子里一棵槐树,树底下落了一层槐花,踩上去没声。树下坐着一个女人。素色衣裳。头发挽着。没戴首饰。她抬起头。
我站住了。
她看我一眼。就一眼。我底下硬了。
“主公。”她站起来。她站起来的时候,手在裙子上按了一下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夏姬。”
“夏姬。”我念了一遍。
“主公,坐。”孔宁指石凳。
我坐下来。石凳凉。夏姬倒酒。她倒酒时手指碰了一下我的手。她手指热。我抖了。她笑了。
“主公,喝酒。”
我喝了。酒是温的。我看着她。她低着头,拿袖子挡着脸。
“你把袖子放下来。”
她放下袖子。我看着她脸。看了半天。
“你多大?”
“二十七。”
“二十七。”我念了一遍。“你二十七了?”
“是。”
“我看着不像。”
“主公看着像多大?”
“像二十。”
她笑了。她这一笑,比刚才好看。
“主公,再喝一杯。”
我又喝了。孔宁和仪行父在旁边说话。我没听。我就看她。看她倒酒。看她笑。看她抬手理头发。她理头发的时候,胳膊抬起来,袖子滑下去,露出一截小臂。白的。
“主公,你看什么呢?”孔宁凑过来。
“没看什么。”
“主公,夏姬好看吧?”
“好看。”
“主公,臣没骗你吧?陈国最好的地方。”
“没骗。”
夏姬低下头,笑了。她笑的时候,拿手背挡了一下嘴。
“主公,天不早了。”仪行父站起来,“臣和孔宁先走。”
“你们走吧。”
孔宁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他嘴角还挂着笑。
“主公,慢慢喝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孔宁和仪行父走了。门关上。院子里只剩我和她。槐花落下来,落在石桌上。她伸手,把花瓣拂开。她的手在石桌上停了一下。
“主公,屋里坐。”
“屋里有什么?”
“屋里有床。”
她站起来。她走在前面。我跟在后面。她走路的时候,腰很细。我跟她进了屋。
那天晚上我没走。
夏姬带我进里屋。灯点着,昏黄的,人影晃。她关上门。门闩响了一声。
“主公,臣妾伺候你。”
她走过来。她脱我衣裳。手很慢。她解一个扣子,看我一眼。再解一个,又看我一眼。她解完了,摸我。她的手软。她摸我脖子。摸我胸口。摸我肚子。她往下。她摸到了。她笑了。
“主公硬了。”
“别笑。”
“臣妾不笑。”
她让我躺下。床板响。她上来。她动得很慢。她两只手撑在我胸口。她看着我。
“主公,舒服吗?”
“舒服。”
“臣妾还能让主公更舒服。”
她下来了。她亲我脖子。她亲我胸口。她往下。她含住。我弓起来。抓住她头发。我叫了。她不停。我到了。她脸上全是。她抬起头,笑了。
“主公,舒服吗?”
“舒服。”
她上来了。她进去了。她动得很快。我喘。我出汗。我射了。我趴在她身上。我没抽出来。
“主公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来吗?”
“来。”
那天晚上三回。第三回完了,我躺在她旁边。灯快灭了。灯芯一跳一跳的。
“主公,灯要灭了。”
“让它灭。”
灯灭了。屋里黑。我摸着她的手。她的手热。
“主公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在想什么?”
“没想什么。”
“主公骗人。”
“没骗。”
“主公的手在抖。”
“没抖。”
“主公,你冷吗?”
“不冷。”
“那怎么抖?”
“不知道。”
她翻了个身,把我的手搁在她肚子上。她的肚子热。我的手慢慢不抖了。
“主公,你多大了?”
“十四。”
“十四。”她念了一遍。“主公还是个孩子。”
“我不是孩子。”
“你是。”
“我不是。”
“你就是。”
“我当了国君。”
“国君也是孩子。”
我没说话。她摸了摸我的头。她的手热。我闭上眼。
穿衣裳时我手又抖了。她帮我系带子。系完,她拍了拍我胸口。
“主公,还来吗?”
“来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明天。”
“明天什么时候?”
“下了朝。”
“臣妾等着。”
“你等我。”
“臣妾等主公。”
我走了。走出巷子,翻身上马。
“主公,到了。”随从勒马。
我下马。进了宫。
“主公回来了。”内侍迎上来。
“嗯。”
“主公,晚膳备好了。”
“不吃了。”
“主公,去哪儿了?”
“你管得着?”
“臣不敢。”
我往前走。内侍跟在后头。
“主公,夜深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主公,要不要点安神香?”
“不要。”
“那臣给主公捶捶腿?”
“不用。你出去。”
“是。”
内侍出去了。我躺下。睡不着。我摸着枕头。枕头上没她的味。我翻了几个身。
“主公,翻个身吧。”内侍在门外说。
“不用。”
天没亮我就醒了。
“主公,上朝了。”内侍在门外喊。
我穿了衣裳。上了朝。朝上说什么,我一句没听见。我坐在龙椅上,手搁在扶手上。扶手上雕着龙头。我抠龙头的眼珠子。
“主公,退朝了。”孔宁拍我肩。
“走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你说呢。”
他笑了。我们一起去了。
到了巷子口,我下了马。门没关。她站在院子里,正在给槐树浇水。
“主公来了。”
“你早知道我要来。”
“臣妾知道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主公昨晚说了。”
“我说了我就来。”
“主公说了,臣妾就等。”
她放下水壶。水壶是铜的,壶嘴滴着水。她走过来。拉着我的手。把我拉进里屋。
第二天,我下了朝,直接去了。她站在院子里浇树。我下了马。她抬头看我。
“主公。”
“嗯。”
我走过去。她放下水壶。我拉着她的手。她跟着我进了屋。
第三天,我又去了。
“主公,你今天来得早。”她正在梳头。
“我想你了。”
“主公嘴甜。”
“没甜。”
“甜了。”
“没甜。”
“那主公怎么来得这么早?”
“睡不着。”
“为什么睡不着?”
“想你。”
“主公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坐过来。”
我坐过去。她拿梳子给我梳头。她的手轻。梳子齿刮过头皮,痒。
“主公,你头发硬。”
“像谁?”
“像你爹。”
“你见过我爹?”
“没见过。听说的。”
“听说什么?”
“听说你爹头发硬。脾气也硬。”
“我脾气不硬。”
“你不硬?”
“不硬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天天来?”
“我想来。”
“你想来就来?”
“我想来就来。”
“你是国君。”
“国君也可以想。”
“国君不可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国君想什么,别人就知道了。别人知道了,就有人不高兴。”
“谁不高兴?”
“很多人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
“你怕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
“你怕。”
“我怕什么?”
“你怕没人疼你。”
我没说话。她把梳子搁下。她把手搁在我头上。她的手热。
“主公,臣妾疼你。”
我抬头看她。她低头看我。她的眼睛里有东西。我说不清。不是热。是别的。像一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,看着你。
“你看什么?”
“看你。”
“看什么?”
“看你像谁。”
“我像谁?”
“你像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我。”
她笑了。
“主公,你喝多了。”
“我没喝。”
“你喝多了。”
“我没喝。”
“主公,你手又抖了。”
我低头看我的手。真在抖。
“主公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冷吗?”
“不冷。”
“那怎么抖?”
“不知道。”
她把我的手拿起来。她搁在她脸上。她的脸热。
“主公,你摸摸。”
我摸了摸。
“像谁?”
“像你。”
“像谁?”
“像你。”
她笑了。
第四天,我又去了。
第五天,孔宁在朝堂外头追上我。
“主公,臣有个主意。”
“什么主意?”
“主公一个人去,太累。臣和仪行父也去。咱们三个轮着。主公歇一天,臣去。臣歇一天,仪行父去。”
“行。”
“主公,孔宁说的对。”仪行父搓着手,“三个人轮着,谁都不累。”
“行。”
那天晚上,我跟孔宁、仪行父一起去了。
夏姬看见三个人进门,愣了一下。她看了我一眼。
“主公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三位?”
“三位。”
她没说话。她给我们倒酒。三个人坐在树下喝。孔宁话多。他说他小时候的事。仪行父也话多。他说他老婆的事。我不说话。我看着她。
那天晚上,我们三个都没走。
三个人轮着。夏姬不挑。谁来都接。
有一回我们三个都在。夏姬躺中间。孔宁摸左边。仪行父摸右边。我摸前面。她叫。
“三位一起,臣妾受不住。”
“受不住也得受。”
那天晚上夏姬叫了一夜。天亮时她嗓子哑了。
第二天我们三个穿衣裳上朝。孔宁从夏姬床上拿了一件内衣。粉色的。他翻来覆去看,穿在里头。仪行父也拿了一件。我也拿了一件。
“主公,你看我这件。”散了朝,孔宁拍胸口,“她穿过的。”
“我这也有一件。”仪行父掀衣领,“你闻。还有她的味。”
我闻了闻。有。一股香。
“主公,你那件呢?”
“我也有一件。”
“什么颜色?”
“粉的。”
三个人笑了。
“主公。”泄冶来了。他老了,头发白了,走得很慢。他站在我面前,手在抖。
“嗯。”
“臣听说主公与孔宁、仪行父共淫一妇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主公,国君不能这样。”
“不能哪样?”
“不能与臣子共妻。不能穿妇人之衣上朝。不能因色废政。”
“我废政了吗?”
“主公日日去夏姬处。”
“我白天上朝。晚上才去。”
“晚上去也不行。国君是国之表。国君淫,国必乱。”
“你少说这些。”
“主公若再如此,陈国必亡。”
我看着他。他跪下了,膝盖磕在砖上,响了一声。
“你起来。”
“主公不答应,臣不起来。”
“你威胁我?”
“臣不敢。臣只是实话。”
“实话?”我笑了。“好。我答应你。我改。”
他起来了。他走了。背影一拐一拐的。
“泄冶劝我。”他走之后,我叫孔宁来。
“劝主公什么?”
“劝我别去夏姬那儿。”
“主公怎么说的?”
“我说我改。”
“主公,泄冶不能留。”孔宁把手搁在腰上。
“为什么?”
“他会到处说。说主公淫。说主公穿女人内衣。传出去,诸侯笑话。”
“主公,杀了他。”仪行父凑过来。
“杀?”
“杀。”
我想了想。窗外的天暗了。
“行。”
“谁去?”
“臣去。”孔宁说。
“带几个人。”
“两个就够。”
孔宁带了两个人,等在朝门外。朝门外头有条水沟。天黑了。泄冶出来的时候,孔宁站在暗处。
“泄大夫。”
泄冶站住。回头。
“谁?”
“我。”
“孔大夫。”
“泄大夫,你老了。该歇歇了。”
“你什么意思?”
两个兵从暗处出来。一个捂住泄冶的嘴。一个拿刀捅。捅了三刀。泄冶倒在沟边。手还攥着朝笏。孔宁蹲下来,把朝笏捡起来,看了看,上面有血。他把朝笏搁在泄冶胸口上。站起来。走了。
“主公,办妥了。”孔宁回来报。
“埋了?”
“没埋。搁在朝门外。明天有人收。”
“行。”
我去了夏姬那儿。那天晚上两回。
“主公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
“主公不高兴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主公杀了人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主公身上有血味。”
我闻了闻。闻不到。
“杀了谁?”
“泄冶。”
“那个老大夫?”
“对。”
“他劝主公别来?”
“对。”
“主公还是来了。”
“对。”
“主公喜欢我?”
“喜欢。”
“喜欢到杀人?”
“喜欢到杀人。”
她笑了。她摸我的脸。她的手热。
“主公,臣妾值吗?”
“值。”
她亲我。往下。含住。我硬了。
“主公。”夏徵舒站门外,把门框填满了。
“徵舒,进来。”夏姬说。
他进来了。看见我。跪下了。
“主公。”
“起来。”
他起来了。看着我。看着他娘。他娘坐我腿上。他的手攥着拳头。他转身走了。
“主公,徵舒不高兴。”夏姬说。
“他敢?”
“他不敢。可他心里不高兴。”
“让他不高兴去。”
“主公不怕他?”
“怕他?他是个孩子。”
夏姬没说话。她给我倒酒。我喝了。那天晚上我喝多了。睡在夏姬屋里。
夏徵舒在外面站了一夜。
我在屋里。他在外头。
“主公。”
我没应。
“主公,臣知道你没睡。”
我还是没应。
“主公,臣站在这儿。臣不进去。臣就想让主公知道,臣在。”
我翻了个身。面朝墙。
“主公,臣娘老了。她经不住。”
我把被子蒙在头上。
“主公。”
我没应。
“主公。”
我把被子拉下来。
“你回去吧。”
“主公。”
“回去。”
“臣不回。”
“那你站着。”
“臣站着。”
天亮了我出来。他还站着。他看见我,跪下了。
“你站了一夜?”
“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臣有话想跟主公说。”
“说。”
“主公,臣娘年纪大了。主公天天来,她受不住。”
“她受得住。”
“主公……”
“你娘愿意。你管不着。”
“主公,臣求你了。”
“你求我?你拿什么求我?”
他不说话。
“你起来。”
“主公不答应,臣不起来。”
“你跪着吧。”
我走了。走了很远,回头看了一眼。他还跪在那儿。
“主公,臣请主公到舍下饮酒。”后来有一天,夏徵舒来了。
“你家?”
“是。臣新修了一间屋子。请主公赏光。”
“行。”
我去了。孔宁和仪行父也去了。夏徵舒准备酒菜。桌子是新的,木头还有味。他亲自倒酒。倒得很勤。我喝了很多。
“徵舒。”
“主公。”
“你长得像你娘。”
他没说话。
“可你比你娘差远了。”
孔宁笑了。仪行父笑了。
“主公,你看他鼻子。像不像仪行父?”孔宁拍着桌子。
“你看他眼睛。像不像孔宁?”仪行父指着夏徵舒。
我笑了。“像。都像。就是不像我。”
夏徵舒站那儿。手在抖。
“徵舒,你说,你像谁?”
他抬起头。
“主公,臣像臣的爹。”
“你爹死了。你娘天天在我床上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“主公,他生气了。”孔宁说。
“他敢?”
“主公,他手里有兵。”
“他一个孩子,有什么兵?”
“主公,他爹留了些人。”
“多少人?”
“不多。几十个。”
“几十个怕什么?我有几千。”
我继续喝。听见后面有声音。回头。
门口站着夏徵舒。他手里拿着弓。身后站着一排兵。从门口站到院外。上百个。
我站起来。酒碗倒了。
“徵舒,你干什么?”
他没说话。拉弓。
“你疯了?”
他射了。第一箭射偏了。射在我旁边的柱子上。我跑。孔宁也跑。仪行父也跑。
我跑进一间屋子。关上门。箭射在门上。
“陈灵公!你今天死定了!”
我从窗户翻出去。后院有堵墙。墙上长着草。我爬墙。爬到一半。听见后面有脚步声。
我回头。夏徵舒站那儿。手里拿着刀。
“主公,别跑了。”
“徵舒,你听我说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我跟你娘的事……”
“我不想听。”
“你娘是自愿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娘自愿的。可你不是。你是国君。你可以不来。你来了。你天天来。你来了,我娘就开心。我娘开心,我就难受。”
“徵舒……”
“主公,我不恨我娘。我恨你。”
他冲过来。我跳下墙。摔在地上。土是硬的。爬起来。跑。
跑出巷子。跑到街上。街上没人。跑过一条街。又跑过一条街。看见一匹马。拴在树上。跑过去。解开缰绳。翻身上马。拍马跑。
跑了三条街。后面有马蹄声。回头。夏徵舒追上来了。骑着马。拿着弓。
他射了一箭。射中我的马。马倒了。摔地上。爬起来。跑。
跑进一条巷子。到头了。是堵墙。墙上爬着藤。绿的。
转过身。夏徵舒站在巷口。下了马。走过来。手里拿着刀。
“主公,跑啊。”
“徵舒,我错了。”
“错了?”
“我错了。我以后不去了。”
“以后?没有以后了。”
“徵舒,你杀了我,你也活不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你还杀?”
“我知道。可我还是要杀。”
“你娘会恨你。”
“她不会。她会哭。哭完了,她就忘了我。”
刀落下来。我躲了一下。砍在肩膀上。疼。我叫。
又砍。砍在胸口。我倒在地上。他站在我上面。
“主公,你还有什么说的?”
我喘着气。看着他。笑了。
“徵舒,你娘……真的很好。”
他砍了第三刀。砍在我脖子上。
我攥着那件内衣。粉色的。软的。血是热的。我想喊她的名字。没喊出来。我喊的是“娘”。
“你们是陈国的大夫?”楚庄王坐在殿上,敲着案。
“是。”孔宁跪在下头。
“陈灵公怎么死的?”
“夏徵舒杀的。”
“为什么杀?”
“主公睡了他娘。”
“就这样?”
“主公还穿了夏姬的内衣上朝。”
楚庄王直起身子:“什么?”
孔宁把那件内衣的事说了。
楚庄王伸手:“内衣呢?”
“在陈灵公身上。他死的时候穿着。”
楚庄王派人去找。那件内衣还在陈灵公身上。血染红了。楚国的兵把它扒下来。拿给楚庄王看。
楚庄王看了看。粉色的。上面有血。翻过来看。上面绣着一朵花。闻了闻。有股味。扔了。
“恶心。”
“大王,夏姬不能杀。”有个大臣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她是个祸水。谁沾她谁倒霉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把她送人。”
“夏姬,你跟着他。”楚庄王指了一个大臣。
那个大臣跪下来:“大王,臣不敢要。”
“为什么不敢?”
“臣怕。”
“你。”楚庄王指另一个。
“臣也不敢。”另一个也跪下来。
“你。”楚庄王指一个将军。
那将军姓屈。屈将军把夏姬带回了家。
“主公。”屈将军老婆堵在门口。
“让开。”
“不让。”
“她是大王赐的。”
“大王赐的也不行。”
“你要抗旨?”
“我不抗旨。我不让她进门。”
“你让她站一夜,明天怎么跟大王交代?”
“你去交代。”
“你去。”
“你是她男人。你去。”
屈将军出去了。他看着夏姬。
“你站这儿等着。”
“我等。”
屈将军进去了。老婆跟进去。门关了。夏姬站在门外。站了一夜。
第二天早上,门开了。屈将军出来。
“你进来吧。”
“你老婆呢?”
“她走了。”
“去哪儿了?”
“回娘家了。”
夏姬进去了。
后来屈将军死了。他死之前,把夏姬叫到床前。
“你走吧。”
“我走。”
“你回郑国。”
“我回。”
“你别再回来了。”
“我不回来了。”
屈将军死了。夏姬收拾包袱。她出了门。
“那件内衣呢?”后来有人问夏姬。
“哪件?”
“粉色的那件。”
“烧了。”
“为什么烧?”
“不烧留着干什么?”
“留着做念想。”
“念想?”夏姬笑了。“我念他做什么?他睡我。他穿我内衣。他上朝。他死了。我念他什么?”
“陈灵公,好色鬼。夏姬美,他迷醉。穿妇衣,上朝堂。忠臣谏,一刀砍。儿子怒,箭穿心。陈国灭,谁之罪?”
小孩在街上唱。
“别唱了。”一个妇人拉他。
“他自己学的。”旁边一个老汉说。
“学了不好。”
“有什么不好?”
“不干净。”
妇人拉着孩子走了。老汉摇摇头。
“这上面刻的什么?”一个路人蹲在废墟前。
“哪儿?”
“草里。”
“刻着字。”
“什么字?”
“不认识。”
“不认识就走了。”
“走。”
风从背后吹来。他裹紧了衣裳。
我攥着那件内衣。粉色的。软的。血是热的。我想喊她的名字。没喊出来。我喊的是“娘”。
(陈灵公篇·好色鬼·终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