魔界·墨渊深处
一座漆黑的宫殿里,烛火幽幽,映照着四壁狰狞的魔纹。大殿中央的玉榻上,魔气翻涌。
魔主夜凌云盘膝而坐,闭目调息,周围散布着魔族特有的疗伤之物。
他脸色苍白如纸,胸口缠着厚厚的白色绷带,绷带下隐隐透出暗红色的血迹。
三千年了。
三千年前玄尊留下的伤,至今没有痊愈。
四海八荒,万剑来朝。
那一日漫天剑光撕裂魔渊大军的画面,至今还会在他的噩梦里出现。
殿门被轻轻推开,一个身穿黑色铠甲的高大身影走了进来,单膝跪地。
“主上。”
来人是魔刹,魔渊四大魔将之首,魔君境修为,是夜凌云最信任的心腹。
夜凌云没有睁眼,声音沙哑:“说。”
“少主一年前又跑去人界了。”魔刹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,“这期间您正处于恢复的紧要关头,属下不敢打扰,便先让魔鸩跟了过去。少主说想看看人族天骄的四宗会武,玩够了就回来。”
夜凌云眉头皱了一下,但没有说什么。他这个儿子,天赋妖孽,但性子太野,他管不住,也懒得管了。
“还有呢?”
“此次碧落天秘境突然就提前开启了,”魔刹低着头,声音沉稳,“四大宗门和两大圣地的掌门,都亲自到了望天城。整座城池的气氛……有些微妙。”
夜凌云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翻涌着浓稠的黑暗。
“云暮涯那边,准备得如何了?”
“回主上,”魔刹说道,“太清圣子云清墨已经把噬灵绝生阵演练得十分熟练。只等旧墟一开,那些人界天骄,便能一网打尽。”
“哈哈哈哈……”
夜凌云盯着殿顶的魔纹,忽然仰头大笑起来。
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,带着一种压抑了三千年的疯狂。
“玄尊啊玄尊……”
他一字一字地咀嚼着这个名字,声音里满是不甘,“三千年前你重伤本座,本座打不过你,本座认栽。人界不是以你仙域为尊吗?你不是要护着这下界的蝼蚁吗?”
他猛地坐直了身体,胸口的绷带渗出更多的血迹,他却浑然不觉。
“这一次,你绝对想不到。”
“本座就先拿这些人界天骄当开胃菜,让你眼睁睁看着,你护了万年的这些人界修士,是怎么一个一个死在本座手里的。”
“不管是人界,还是仙域……”
夜凌云的声音在殿内回荡,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疯狂。
“都休想阻挡本座,一统三界!”
魔刹跪在地上,头垂得更低了。
殿内的烛火,被那股无形的杀气压得齐齐一暗。
夜凌云的笑声慢慢收住了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,那道旧伤贯穿整个手掌,三千年来从未彻底愈合,暗红色的纹路像一道烙进骨头里的裂痕。
“五百年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低了下来,像是在对自己说,“最多五百年,本座身上的伤就能彻底痊愈。”
魔刹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喜色:“主上。”
夜凌云没有看他,目光还落在掌心那道旧伤上,语气平淡:“本座三千年都等了,不差这五百年。”
“属下恭贺主上!”
魔刹俯身叩首,声音比方才高了几分,“主上旧伤痊愈之日,便是我魔渊大军重临三界之时!”
夜凌云没有接话,只抬了抬手指:“退下吧。”
“是。”魔刹起身,倒退三步,转身出了殿门。他走的时候步子比来时快,脚步落在地砖上,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振奋。
殿门合上,殿内重新安静下来。
凌云独自坐在玉榻上,没有动。烛火幽幽,在他脸上投下一片不稳定的阴影。他坐了很久,久到殿内的魔气慢慢平静下来,久到烛火矮了一截,他才缓缓闭上了眼睛。
殿外,魔刹走出魔宫大门,抬头看了一眼天上那轮紫色的太阳。他嘴角还带着一丝没散尽的振奋,但很快就收敛了,快步消失在宫墙之间。
……
城主府的宴会结束后,明鹤真人和明衍真人出了城主府,走在望天城的街上。
明鹤的脸色从离开城主府起就没有好过。
“申屠薇那个老妖婆。”他忽然骂了一句。
明衍偏头看了他一眼:“还在为刚才的事情生气?”
“不是。”
明鹤顿了顿,像是想起了什么,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复杂,“我就是看不惯她那副样子。十几年了,一点没变。”
明衍没有接话。
明鹤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,声音比刚才低了些:“师兄,你还记得十几年前,沈清音被逐出凌霄阁的事吗?”
“记得,怎么了?”
明鹤的目光望向远处,像是穿透了长街,回到了十几年前的那一天。
那天他本来只是路过凌霄阁地界,去别处办事。结果在山脚下看到沈清音一个人挺着肚子往外走,脸色苍白。他没好意思现身,就远远跟着,想着万一她出事也好有个照应。
结果跟到半路,他发现前面还有一个人。
申屠薇。
凌霄阁阁主,沈清音的师父。
她就站在沈清音身后的树林里,看着那个挺着肚子艰难前行的身影,声音又尖又细,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怨毒:
“沈清音,你这个贱人,不知廉耻,竟敢怀上他的孩子……”
“你以为他爱你吗?他不过是玩玩你而已……”
“云暮涯是我的,只能是我的……谁也别想抢走……”
明鹤听不下去了,骂了一句“这老妖婆真不要脸”,转身就走了。
长街上的风从巷口灌过来,明鹤从回忆中抽离出来。
明衍愣在原地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“……什么?”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“申屠薇……喜欢云暮涯?”
“师兄!”明鹤吓得一把捂住他的嘴,赶紧向四周看了看,压低声音,“你小点声!”
明衍眨了眨眼,示意自己知道了。明鹤这才松开手。
“你确定你当时没听错?”明衍的声音也压低了,但语气里的震惊根本压住,“她……她可是凌霄阁阁主,几百岁的人了,云暮涯那时候才二十几岁……”
“我亲耳听见的,不会听错。”明鹤的声音发冷,“一个几百岁的老妖婆,喜欢上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,爱而不得,就把气撒在自己的徒弟身上。沈清音被逐出凌霄阁,表面上的理由是‘不知廉耻,未婚先孕’,但实际上,就是申屠薇嫉妒她得到了云暮涯的爱,还有了他的孩子。”
明衍沉默了很久。
谁都没有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明衍才开口,声音有些复杂:“所以你刚才在酒席上那么生气,不只是因为申屠薇阴阳怪气。”
“嗯。”
明鹤应了一声,“我看到她那张脸就想起沈清音。想起她挺着肚子一个人走在山路上,想起申屠薇在树林里说的那些话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:“师兄,你说这人啊,怎么能坏到这种地步?那可是她的亲传弟子,凌霄阁丹道天赋最好的年轻人。”
明衍没有回答。
他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明鹤的肩膀。
两人继续往前走。
……
望天城某条不起眼的小巷深处,一扇不起眼的侧门。
入夜后,云暮涯从太清圣地的院子里出来,没有带任何人。他穿过两条街,拐进一条没有灯笼的小巷,走了约一盏茶的工夫,在一辆停在暗处的马车前停下。
车旁站着一个灰袍人,眉心一道暗紫色魔纹在夜色中若隐若现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侧身掀开车帘。
云暮涯上了车。
车帘落下,马车无声驶入夜色。
没有人知道这辆马车从哪里来,也没有人知道它去了哪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