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
黑要死了。死得不明不白。我不关心他怎么死的。我只知道,他死了之后,巫臣来了。
他站在我面前。
“走。”
“去哪?”
“郑国。然后晋国。”
“你带我?”
“对。”
“你夫人呢?”
“我不要了。”
我笑了。
“你等了这么多年。”
“对。”
“为什么现在才来?”
“因为现在才走得掉。以前走,会被追。现在走,他们追不上。”
他带我走了。我们跑到郑国。他在路上跟我说:“嫁给我。”
“好。”
我们在路上成了亲。没有聘礼。没有迎亲的车队。只有一辆旧车。他赶车。我坐在他旁边。
晚上住客栈。他关了门。他走过来。他坐在我旁边。他拉着我的手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等这么多年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说。”
“因为你像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我娘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我娘也是这样的。她嫁给我爹之前,有过很多男人。我爹知道。我爹还是娶了她。她死的时候跟我说,你以后要找一个不嫌你过去的人。”
“你找到了?”
“找到了。”
他把我按在床上。他亲我。他摸我。他进去了。他动。他看着我。他一直在看我。
“夏姬。”
“在。”
“夏姬。”
“在。”
“夏姬。”
他一直叫我的名字。一直叫。他射了。他趴在我身上。
“你为什么不叫?”
“叫什么叫。”
“叫我的名字。”
“巫臣。”
“不对。叫屈巫。”
“屈巫。”
他笑了。他翻过身。他搂着我。他睡着了。
我躺着。我看着房梁。客栈的房梁是新的。没有蜘蛛。我想起夏御叔屋里的房梁。想起陈灵公屋里的房梁。想起黑要屋里的房梁。每一根梁上都有蜘蛛。每一根。
我听着屈巫的呼噜声。
我没睡。我底下又湿了。我把手伸下去。我弄。我一边弄一边听他打呼噜。我弄完了。我笑了。我翻过身。我搂着他。我闭上眼。
十一
我们到了晋国。晋景公让他做了邢大夫。他给我找了一座宅子。宅子里有花园。花园里有牡丹。
我每天坐在牡丹旁边。我想起我爹的书房。我想起那卷帛书。我从怀里摸出来。帛书磨得很旧了。红绳换过三次。纸页黄了。小人还在。姿势还在。
我翻开第一页。那个男的趴在女的身上。我看了很久。
屈巫回来。他看见我在看帛书。他走过来。他坐在我旁边。
“还在看?”
“还在看。”
“看了多少年了?”
“我十五岁开始看。今年我四十五。看了三十年。”
他笑了一下。
“你最喜欢哪一页?”
我翻到最后一页。那个男的跪着。女的站着。她的手按在他头上。
“这一页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这一页,是女的在上头。”
他看了我一会儿。
“你以前在上头过吗?”
“有过。”
“和谁?”
“不记得了。太多了。”
“那你记得什么?”
“我记得每一次的感觉。进去的感觉。动的感觉。射的感觉。完事之后,他们躺在我旁边睡着。我躺着,看着房梁。”
“你从来没睡着过?”
“没有。”
他握住我的手。
“今晚试试。”
那天晚上,他把我按在床上。他慢慢来。他亲我的额头。他亲我的脖子。他亲我的胸口。他往下。他用嘴。
我抓住了床沿。
“别急。”
我松开手。
他继续。我喘。我喊。我没抓床沿。我抓了他的头发。
完事了。他躺在我旁边。他拉着我的手。
“睡着吗?”
“试试。”
我闭上眼。他的手还在我腰上。他的呼吸很慢。房梁上有一只蜘蛛。在结网。网结了一半。
我看着它。它一点一点拉丝。我闭上眼。
我睡着了。
十二
我死的时候,是冬天。
我死在屈巫留给我的那间屋里。床上。没人知道。屈巫先我一步走了。他死在战场上。晋国和楚国打。他又去了。他没回来。
消息传来那天,我坐在牡丹旁边。我没哭。我那年七十几岁。我嫁了七次。我睡了数不清的男人。我生了几个孩子。我死了一个儿子。我跑了两个国家。我做了晋国大夫的夫人。
我坐了一会儿。我站起来。我走到屋里。我躺在床上。我底下没湿。我很久没湿了。从屈巫死后。从我知道他死了之后。我把手伸下去。我摸了一会儿。干的。
我把手收回来。我看着房梁。
我笑了。
我死的时候,手里攥着那卷帛书。封面磨破了。纸页黄了。小人还在。姿势还在。我把它放在枕头底下。我每天晚上摸一遍。从十五岁摸到七十几岁。
我死的时候,我摸着它。
我闭上眼。我看见了。看见我爹的书房。看见那卷帛书。看见第一页。看见那个男的趴在女的身上。看见那个女的。看见她的脸。
那不是别人。
是我。十五岁的我。躺在地上。帛书摊在旁边。她底下湿了。她不知道。她知道。她什么都知道。
我伸手。我摸到了她。她的脸是热的。她底下是湿的。
她笑了。
“你来啦。”
“来了。”
“爽吗?”
“爽。”
“还想要吗?”
“想。”
“那就再来。”
我笑了。我闭上眼。帛书还在手里。房梁上的蜘蛛网结完了。蜘蛛趴在网中央。一动不动。(夏姬篇·好色鬼·终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