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二章 :赌狱3放下即解脱
书名:神魂出窍 作者:走阴者肖师兄 本章字数:8534字 发布时间:2026-09-13

牢笼外头,荒原上的风比来时大了些。肖彦走出五彩光那一刻,身后那团光彻底暗了。牢笼像被抽去了骨架,从笼顶开始往下塌,黑气一丝丝散开,露出里头空荡荡的赌桌和几把正在消解的椅子。

陆之遥站在桌边,不再留恋。那些香车、美女、金卡、洋房的幻影,像被风吹走的纸灰,一片一片从他身边脱落。

牢笼终于塌了,荒原上只剩下一片空地,和远处那些还在旋转的记忆牢笼。陆之遥站在空地中央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那双手不再戴着金戒指,指甲也不再修得干净,它们枯瘦、发灰,是一双鬼的手。

“走吧。”肖彦淡然道。

三人往荒原外走,穿过那些黑气缠绕的记忆牢笼时,陆之遥放慢了脚步。,一个,一个,慢慢地看过去。

第一个笼子里,是他坐在办公室里,拿着笔在文件上签字。那文件是项目合同,金额是他第一次挪用客户预付款的数字。手在签字时抖了一下,但还是签了,笼子里的光停了一下,又转回去,循环往复。

第二个笼子,是出租屋。满地泡面盒,手机屏幕亮着,上面是赌球网站的赔率。他蹲在地上,拿着笔激动的在记账本上写数字,写了又划,划了又写。

第三个笼子,是医院走廊。电梯门开着,他没进去……

第四个笼子,是天台。

陆之遥在第四个笼子前怔怔站住了。笼子里的画面,停在他站在天台边缘的那一刻。月亮照在脚手架上,影子斜下来,像一座断头台。他喝了酒,衬衣被风吹得凌乱贴在身上,一只手扶着栏杆,另一只手垂在身侧。

画面里没有回头,画面外,陆之遥也只是站着看了很久,不由得黯然神伤,叹息道:“那天晚上,我女儿在手术。她妈给我发了消息,我看见了。”

金鸠没有接话,肖彦也没插嘴,等他自己说下去。陆之遥继续道:“我看见消息的时候,我回了一条信息,说,爸爸在楼下,不上去,怕脏了你的病房。”他的声音很干涩,内心压抑的那一股情感正在翻腾倒海,“发完那条信息,我就把手机卡拔出来扔了。后来,我去喝了酒,上了天台,就跳了。”

他伸出手,隔着笼子的黑气,碰了一下那画面里的自己。指尖碰到那层气,画面晃了晃,又停住。

“我当时想的是,我下去,就干净了。债主找不到我,我女儿不用认我这个爸,我父亲不用再被人逼着替我还钱。我死了,他们都解脱。”他收回手,声音低沉下去,“可我不知道,我死之后,他们更解脱不了。”

肖彦看着他,忽然想起周守拙的话:“赌鬼是自己一步一步走进去的。”可走进去的人,未必都是因为不想回头。有的是回不了头。有的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头,也不想安慰他,只是问:“你还想见他们吗?”

陆之遥闻言,抬起头,眼里第一次露出一种活人才有的迟疑,反问:“见了又能怎样?我已经死了。”

肖彦道:“你是死了不错,但有些话生前没能说出口,到了阴间也会一直堵着。况且你的三尸鬼还在外头害人,说明你的念头没断。你想不想了断?我只听你一句问心无愧的话。”

陆之遥沉默了很久,牢笼里的画面,还在不停循环,天台上的那个身影一遍一遍地站着,不跳,也不回头,只驻留那个落寂的背景。他看了很久,最后道:“想。”

肖彦就等他这句话,道:“那就走吧,先跟我们去阳界处理一些事情。你还得亲眼看看,你的三尸鬼在做些什么。”

三人穿过荒原,穿过那些记忆牢笼,走到来时的入口。肖彦召出判官印,印光罩住三人,往上猛然一冲。再站稳时,身影已经回到苦海岸边。

暗红色的水面还在,黑气旋涡还在转。肖彦回头看了陆之遥一眼,阴魂站在岸边,低头看着水面,像在找什么。一直以来囚禁他的黑气旋涡,正在不稳定地消散着,离开这里,就再也不能继续做那个赌王梦了。

陆之遥的心里隐隐一疼,感叹道:“走了,该出去了。再留下来,我怕自己都不认得自己是谁了。”

肖彦点头,与金鸠一起带着陆之遥穿过枢机之门,回到阴界荒原。一路上,谁没再说话,穿过荒原,穿过岔口,一直走到旧客运站的传送门前。

肖彦站定,回头看他,叮嘱道:“出去之后,你的活动范围,不能离开我的判官印范围。三尸鬼是你的贪嗔痴所化,见了你本人,就会想回来。你不能被它们缠住,一旦缠住,你就可能出不来了。”

陆之遥点头道:“我知道,这个你放心,我会好好配合你的工作。”

穿过传送门,回到阳界那一刻,天还没亮,紫云观后山笼在灰蒙蒙的晨雾里。贺云舟今晚没睡,只是在值夜,此时正在殿堂喝茶。旁边坐着夜晚跑过来唠嗑的罗浩,手里还捧着功德簿,簿子上那行“陆之遥”名字还在,可颜色变得淡了一些。

“带回来了?”罗浩的天眼通打开,看到肖彦与金鸠的神魂法体走进殿堂,身后还带着一个阴魂。

“带回来了。”肖彦用手指了指身后的陆之遥,如实道:“但是任务还没完成,他的三尸鬼还在外头作恶。”

罗浩目光核查了一番陆之遥,又低头看了看功德簿,翻过一页。纸面上浮出一行新字,很淡,像刚显形:“阳界城东,三尸鬼出没。衰鬼陆之遥,赌鬼陆之遥,赌王鬼陆之遥。需及时收回,否则将造成更多凡人沉陷。”

“三个,都在外头。”罗浩道,“你们得快,不然他们察觉不对劲,就跑别处去作恶了。”

肖彦回头看陆之遥,他的目光在打量着紫云观的老槐树,香炉里升起来的烟,又看了看贺云舟端在手里的那碗热茶。他生前听说过人间的道观,一直没去拜访过。直到做鬼了,今晚才有机会碰见这些存在。

“走吧。”肖彦提醒他。

罗浩这次在道观神魂出窍,与他们同行。走出观门之后,陆之遥突然喊住:“先等等。”他转过身,朝山下望去。

城东方向的天边,有一层很淡的灰光,他的阴魂能够感受到那是他女儿住的地方。看了很久,才收回目光,道:“先去城东,我知道它们会在哪里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因为如果我还是个活人,我也会去那儿。”陆之遥说,“赌局,全在人多的地方。”

“行。”

山下,第一场赌局在等着他。那是他自己散出去的一缕恶念。要收回来,只能靠他自己。

城东,天刚蒙蒙亮。

他们飞行而至,在街口降落身影站定。早市还没开,路边只有一家豆浆铺亮着灯,蒸汽从锅里往上冒,在灰蒙蒙的天光里像一团散不开的雾。

陆之遥站在豆浆铺旁边的电线杆下,魂体被判官印光裹着,像一层极薄的壳。目光盯着那家铺子看了很久,道:“以前我女儿上学,每天早上都在这家买豆浆。”

肖彦没催,金鸠也没说话。罗浩抱着功德簿站在后面,簿子翻开着,纸面上那行字还在。衰鬼、赌鬼、赌王鬼,三行并列,像三只还没落网的兽,在纸上缓缓浮动。

“你确定它们在这边?”肖彦问。

陆之遥点头,抬手指了指街对面一条窄巷:“往那边走。巷子尽头有个地下室,以前是棋牌室,后来查封了,但地下的赌局从没停过。我活着的时候,最后那笔砍手债,就是在那里输掉的。”

肖彦闻言,朝巷子看了一眼。见巷口挂着一块旧铁皮,上面写着“社区活动中心”。铁皮生了锈,字也模糊。风从巷子里灌出来,夹着一股纯爷们的烟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的浊气。

“三尸鬼,是什么样子的?”金鸠问。

“衰鬼气运最弱,灰白色,像一截被水泡烂的枯木,走路带霉气。”陆之遥讲解起来,“赌鬼是暗红色,像个没脸的人形,手长,总是管不住偷摸棋牌。最麻烦的是赌王鬼,它长得和我幻梦里的赌王一模一样,穿礼服,戴金表,脸上永远在笑。但它不是来赌的,它是来鬼迷心窍专门勾人的。它会变成赌客心里最想要的那个对手,让人觉得自己能赢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?”肖彦问。

“因为我死后,它们从我身上分出去的时候,我全都看见了。”陆之遥低下头,看着自己灰瘦的手,“衰鬼是我不肯认输的那点念。赌鬼是我赌上瘾了收不住的那点瘾。赌王鬼,是我最不要脸的那部分,它觉得自己永远不会输,我生前也是一样的赌徒心理。”

肖彦没再问,先朝巷子里走,金鸠跟上,陆之遥走在中间。罗浩则留在巷口,负责替他们守外头。

巷子很窄,头顶晾着几根生锈的铁丝,挂着几件没干的衣服。越往里走,地越湿,墙上渗着水珠。走到尽头,是一扇铁皮门,半掩着。门后传来声音,很轻微,但是可以听出是骰子滚过桌面的声音,一下,两下,三下。还有人在低声说着话,只是听不清说什么。

三人的魂体,穿门而过。门后是一条极短的过道,过道尽头有灯光,光下是另一番景象。一个约莫二十平米的地下室,进入地下室,可看到中间摆着一张旧桌,桌上铺着脏布,布上摆着骰子、牌九、一副扑克。桌前站着庄家,桌边围着一群赌徒,他们正在吆喝着。

肖彦的目标,可不是这些人类赌鬼,手上用判官印一划,眼前画幕一转,换了一副景象,只见桌边坐着三个人,不,是三个鬼。

最左边那个,灰白色,像一截枯木,身子缩在墙角,手里攥着一把骰子,不停地往桌上撒。它每撒一次,骰子就转几圈,停下来的时候,它低头去看,看完,又撒。脸上的表情始终不变,像一块被水泡烂的木头,刻不出喜怒。

中间那个,暗红色,没有脸。但它有手。手很长,垂到桌面下,指头在不停地动,像在数什么东西。它面前没有牌,也没有骰子,可它的手指一直在动,像在洗一副看不见的牌。

最右边那个,坐在桌子的主位上。它穿着黑色礼服,头发梳得油亮,手腕上戴着一块金表,脸上挂着一成不变的笑。面前摆着筹码、金卡、香槟杯。它没有在看桌上的牌,只是看着门口。

它看见肖彦与金鸠了,还有身后的陆之遥。那张脸上的笑没有变。可它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。衰鬼和赌鬼同时停下动作,转过头来。衰鬼手里的骰子掉了,滚到地上,没滚多远就停住了。赌鬼的长手指缩回去,像一条受了惊的虫。

“你回来了?”赌王鬼开口,它的声音和陆之遥一模一样,只是更滑,更亮,更自信。

陆之遥往前走了一步,魂体站在肖彦的判官印光里,看着对面那个穿礼服的自己。香槟杯里浮着一层泡沫,金表在灯下反光。那个画面和他幻梦里的一模一样,只是这一次,不再觉得好看了而已。

“我不是回来。”他说,“我是来收回你们的。”

赌王鬼呵呵一笑,那笑声在桌面滚了一圈,像一枚硬币在瓷盘里空转着。它忽站起来,双手撑在桌沿上,歪头看着陆之遥:“收我们?你拿什么收?我们是你的念,你的瘾,你的脸。你收了我们,你还剩什么?”

“嗯,剩一个认账的人。”陆之遥表现得内心平静道。

赌王鬼听之,又不笑了,它慢慢直起身,朝门口这边走了两步。肖彦把手按在桃木剑上,判官威压往前一压。赌王鬼受到阻扰,只得停了一步,脸上重新挂起笑。

“你别动,让我来处理。”陆之遥对肖彦道。

肖彦看着他,站着没动,但是也不打算放三尸鬼在眼下溜走。

“我想你明白,这局是我的。”陆之遥道,“它们是我的鬼,我是它们的主。要收走,只能我自己来做。”

赌王鬼看着他,嘴角一点点翘起来,重新露出了那种在赌桌上的笑容,又怕又亢奋,像赌徒刚坐上桌,等着翻牌的那一刻。

“你自己来?”赌王鬼伸手,从桌上拿起一副扑克,在手里展开,“行啊。你来收。可你现在拿什么收?你身上一没筹码,二没牌,三没有我这个脸皮。你还能拿什么跟我赌?”

陆之遥看着他手里的牌,那些牌在赌王鬼指间转来转去,黑气缠绕不已。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那双灰瘦的鬼手,实在不堪入目。但是他心有其它打算,慢慢抬起头,朝赌王鬼走过去。

“我已经不赌了,你赢不了我。”他一字一顿的道。

赌王鬼的手停顿住了,没料到陆之遥会如此回答,这可一点也不像他,曾经那个烂赌如命的他。

“这辈子,我赌了太多局,导致输光了人生的所有东西。房子、车子、女儿、父亲、体面、还有一条烂命。”陆之遥一步一步走近,“我现在只剩一件事,没做完。”

他走到桌前,伸手,沉稳有力地把赌王鬼手里的那副牌拿过来。赌王鬼拦不住,只是看着他想干什么?嘴角的笑意,像被人用橡皮擦给擦掉了一半。

“我说了,已经不赌了。”陆之遥又说了一遍,把牌丢在桌上,“这次你输了,因为你是我的赌徒心理,只要我不跟你赌,你在我的心理就没有赌局,你就没有再存在的意义。”

“你真的确定不赌了吗?”赌王鬼怔怔的看着他,有点不愿意相信的反问。

“我确定,今在此当着大家的面立誓,我陆之遥今后再赌,魂飞魄散,永不入轮回。”

“好,好,好,你这次挺狠,希望你不会忘了自己今晚发下的誓!”

赌王鬼连喊三个好的说完,脸上那一抹笑,在一点一点垮下去。身上礼服开始变灰,金表失去光泽,香槟杯里的泡沫破了。它努力朝前伸出一只手,像要抓住什么。陆之遥没有躲,伸出自己的手,紧紧握住了那只手。

“回来吧。”他说,“别在外面害人了。”

赌王鬼的身影从手指开始,一点点化开。像墨滴进水,一圈一圈淡化成雾气。衰鬼和赌鬼也同时化开,灰白色的、暗红色的雾气,它们顺着陆之遥的手臂往上缠,缠到胸口,最后没入魂体。

他整个人猛烈抖了一下,像被人从背后狠狠打了一拳。可身子没倒,稳稳站在原地,魂体比之前暗了一层,却比之前更加沉实许多。

肖彦见他把事情已经解决,收回判官威压。金鸠心里松了一口气,从门口走进来,站在他旁边。陆之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那双手不再是纯粹的灰色,掌心有一层很淡的光,像洗过又没完全洗掉的一层旧色。

他转身对肖彦道: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
肖彦道:“说吧,我听着。”

“我想见见我的女儿,还有我的老父亲。不是以托梦的方式,已经过去十多年了,我不想再出现惊扰他们。就是想,在他们睡着的时候,站在旁边看一眼,只看一眼就走。”

这些本来就是他们前面约定好的事情,陆之遥只是重新有尊严的提了出来。肖彦看着他,点头同意:“没问题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陆之遥终于挤出一抹笑意。

肖彦看了金鸠一眼,金鸠点头。三人从巷子往回走。罗浩站在巷口等着,手里那本功德簿翻开着,上面衰鬼、赌鬼、赌王鬼三行字已经散了,纸面干干净净。

“事情处理得可好?”罗浩问。

“我没出手,是他自己处理的。”肖彦道。

罗浩微微颔首,转脸看了陆之遥一眼,没继续说别的话,只是合上簿子,退到了一旁。

陆之遥站在街口,望着城东方向那片灰蒙蒙的天幕,街面上的店铺还没开门,卷帘门一扇接一扇关着,像一排沉默的嘴。

“先去你女儿那儿。”金鸠说着,从胯下黑包拿出一份资料给陆之遥看了看。

城东槐花巷,七号楼,二楼东户,是陆之遥前妻后来带着女儿搬去的地方。

四人朝城东飞行而去,不多时到了槐花巷。巷子很窄,两边都是老居民楼,墙皮剥落,晾衣杆从窗户里伸出来,挂着几件校服和床单。七号楼在巷子最里头,楼下的铁门锈了半边,停着一辆旧电动车。

陆之遥站在楼下,抬头看,二楼东边的窗户开着半扇,里面挂着浅蓝色的旧窗帘,边角洗得发白,可干干净净。

“上去吧。”肖彦轻声道。

陆之遥摇头,道:“不用了,我在楼下看一会儿就行。”

金鸠道:“天还早,她应该还没醒。你想看的话,我们可以带你上去看。”

陆之遥还是摇头,站在二楼那扇窗底下,仰着头,像在听什么。窗帘被风轻轻掀了一下,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,叶尖上挂着露珠。他怔怔看着那盆绿萝,回忆道:“她妈妈喜欢养绿萝,以前家里也有一盆,挂在阳台上,长得拖到了地面上。”

肖彦没有问后来那盆绿萝怎么了,有些事,问了就是多余的。

陆之遥站了一会儿,忽而低头,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。肖彦定睛一看,是那张他从苦海赌狱里带出来的假牌。黑气已经散尽了,只剩一片纸灰,在风里轻轻颤。

“这个,是我跳楼之时,身上唯一留下能带入赌狱的东西。”陆之遥低头看着那片纸灰,“我在赌狱里,就用这幅假牌赢过无数局。现在想想,赢的从来都是我自己。这张牌,本不该留在这个世上。”

他把纸灰放在窗台底下,用一块碎砖压住:“放这儿,算是给她留一个念想。不写名,不说事。将来她哪天低头看见,就会知道有人来过就行。”

肖彦没说打乱他的思绪,金鸠与罗浩站在几步外,也是一直没出声。陆之遥又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窗,窗帘还在风里轻轻晃。他慢慢退后两步,转过身:“走吧,去看我爸。”

四人从槐花巷出来,一路飞行,到了城南的一家民营医院,陆之遥的父亲就安置在那里做透析。天已经大亮了,医院走廊里的灯还继续亮着,长椅上坐着几个早上候诊的老人。陆之遥站在走廊尽头,远远看着。

病房门开了,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头被护士推出来,坐在轮椅上。老头身形极瘦,手上插着管子,闭着眼,像睡着了。推到走廊窗边,护士停下车,去给他倒水。老头忽而有所感应,努力睁开眼,慢慢抬起头,朝窗外看了看。

窗外什么都没有,就是一堵旧居民楼,墙上有几根晾衣绳。老头看了一会儿,似乎略显失望的收回了目光,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。声音太轻,肖彦等人没听清,可陆之遥却听清了,站在走廊拐角处,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钉住了一样。

“他说,该来了吧。”陆之遥声音很轻,“他每年都跟护士说,说不定我今年会来。”

金鸠闻言,把脸别开。肖彦站在他身边,把一只手按在肩上,手上没有判官威压,只是正常的按着。

“别过去。”肖彦道,“你现在过去,他反而会受惊。他年纪太大了,经不住这种惊吓。”

陆之遥点头,点得很慢,可点头的时候,眼眶里有东西在闪,没哭。他死之前,都没在人前哭过。此刻站在走廊拐角,望着那个推着轮椅的护士把老头又推回病房,望到关上门,望到走廊里又变得空荡荡了。

“最后一个。”他似乎在努力鼓起勇气,道,“我前妻,我想见见她。”

肖彦没有问“你确定”,看陆之遥的样子,已经没有什么是不确定的了。

根据金鸠查到的资料,他前妻住的不远,隔了三条街,一栋老式单元楼。到了楼下,陆之遥没有上去。

“她这个时间,应该会下楼买菜。”金鸠提醒道。

果然,没过多久,单元门里走出来一个中年女人,四十出头,头发用一根皮筋随便扎着,脸上没化什么妆,穿着旧外套,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。走路很快,经过楼下垃圾桶时,顺手把别人丢在外面的垃圾袋往里塞了一下。

她路过陆之遥站的那根电线杆时,连头都没偏一下。他就静静站在电线杆后面,看着她走过去,步子很稳,没有回头。她走远了,拐进街角菜场的方向,再也看不见。他面露苦笑的靠在电线杆上,把脸抬起来,怔怔望着天。

“看起来,她过得还行。”他喃喃自语道。

肖彦站到他旁边,金鸠没过来,与罗浩站在几步外看着。陆之遥低下头,慢慢道:“她以前不是这样的。我最后一次见她,她哭着骂我,说我把女儿的手术费拿去赌了。我那时候还嘴硬,说马上就能翻本。她后来失望至极,抱着女儿走了,再也没回来。”

他停了很久,才幽幽道:“她现在的日子,是自己挣来的。我不该,再来给她添乱。”

陆之遥又沉默着站了一会儿,早上的太阳慢慢升起来了,照在街面上,菜场那边传来一阵阵讨价还价的声音。他从电线杆后走出来,对肖彦说:“行了。都看完了,我们走吧。”

肖彦点头,转头看向罗浩。罗浩会意,从巷口过来,手里捧着功德簿,簿子翻开着,上面“陆之遥”三字已经恢复原来的颜色,不再是灰色的。

他把簿子递过来,让肖彦看了一眼,那行字旁边,多出一小行金色的批注:“宿怨已平,业障已清,可开往生路。”

“可以了。”罗浩确认道,“该送他走了。”

肖彦又看向陆之遥,他站在晨光里,魂体半透明,身上的黑气已经褪尽,只剩一层灰白。不再有贪赌的那副脸,也不再有成功人士的派头。他就是个四十二岁、死了十年、最终认了账的普通男人。

“走吧。”肖彦对他轻声提醒。

四人飞行回到紫云观后山,周守拙已经在凉亭里等着了,手里还是拿着那卷旧书,只是今天没翻开。

罗浩在前,肖彦、金鸠、陆之遥在中间,连贺云舟也跟过来了。罗浩神色尊尊崇的把功德簿慢慢摊在地上,不是拿给谁看,是让簿子自己显形。可见纸面上那一行“陆之遥”三字,慢慢浮起,字色由灰转金,再由金转白。

罗浩右手从左袖中取出一支旧毛笔,在簿上轻轻画了一道,笔画过后,功德簿上再次浮起一层白光,像水漫过纸面。一片白光从簿中溢出来,铺在地上,形成一道极窄的路。这条路不宽,只容一人通过,路面没有砖,没有土,只有一层清辉的白光。

“往生路。”罗浩解释着,“你走这条路,到尽头就是轮回。记住,该放下的就放下,一路走下去,不能回头,也不能停。”

陆之遥点点头,站在路口处,不禁回头看了肖彦一眼。那一眼没有感激涕零,也没有大彻大悟。就是一眼,像在赌桌上最后一次看对手的牌。

“肖彦。”他忽然问,“你玩的那几手牌,真的以前没玩过吗?”

肖彦想了一下,淡淡道:“说没玩过,那是骗你的。赌局上的对手,从来都是扮猪吃老虎的老千套路。我骗了你,你相信了,才能让你对我放松戒心,我才能在牌局上操控你。所以是你大意了,不该与我赌的。”

陆之遥盯着他看了一会,忽然笑了,哈哈大笑起来,那个笑和赌桌上的笑不一样,和牢笼里的狂笑也不一样。是一个被骗了很久的人,突然发现自己做鬼的最后一次牌局,还是被别人用套路赢了。

至此,他心里反而松了口气,看来赌局从来就没有公平可言,所谓的公平,不过是别人伪装出来套人进局的。

“行。”他难得这么爽朗接受道,“我输得一点也不冤。”

说完,陆之遥转身,头也不回的朝往生路上走去。一步,两步,三步,魂体越来越淡,越来越透明。路不长,但他走得很慢,像每一步都要把路上的光踩实。走到最后一步的时候,又忽然停了一下。

他还是忍不住,回头了。

罗浩见状,不由皱了一下眉,功德簿上的白光也在闪了一下。可陆之遥没有走回来,只是回头看了一眼,在肖彦身后那棵紫云观后山的老槐树,看了一眼凉亭,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金鸠和周守拙、贺云舟。

他看完之后,才决然转过脸,继续朝前走。最后一步落下,身影化进那片白光里,再看不见了。

白光收拢,功德簿上的字也散了。罗浩合上簿子,将之拿起来,转脸看着刚才那道光消失的地方。

“成了。”罗浩松了一口气道,“终于把他走了。”

肖彦点点头,没说什么。金鸠走上来,站在他旁边。周守拙微微颔首,贺云舟耸耸肩,回去正殿那边了。一阵清凉的山风从后山吹来,把凉亭边那串旧风铃吹响了,叮,叮,叮,像在送谁。

肖彦三人进过偏殿门口,看见李小清手里端着阿阮那碗还没喝完的水。她没说话,只是朝他轻轻点了点头,他也朝她微笑点头,问:“今天厨房有粥吗?”

“有。”李小清回道。

“那就好。”肖彦对金鸠与罗浩笑道:“走吧,吃点东西去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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