袁术·好色鬼
袁术八岁。铜驼街。绸缎庄。
光从高窗照进来,落在绸缎上,金线一闪一闪。他指着一个绣娘,转头看他娘:“我要她。”
掌柜赔笑:“小公子,这是绣娘,不卖。”
“开价。”
他娘没拦。银子拍在柜上。绣娘当天进了袁府。
绣娘姓苏。进府那天,袁术拉着她的手往自己院里跑。他娘在后头喊:“慢点!”
袁术不听。他把苏娘拉到自己屋里,指着案上一盘蜜饯:“你吃。”
苏娘不敢吃。
“吃。”
苏娘拿了一颗,放进嘴里。
“甜不甜?”
“甜。”
“你以后天天有得吃。”
当晚袁术把被子蒙在头上笑。他娘进来掖被角,问笑什么。
“我长大了要很多女人。”
“你是袁家嫡子。要多少有多少。只要你撑得起袁家。”
袁术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攥住他娘的手。
“我撑得起。”
第二天他又去找苏娘。苏娘在绣帕子。他搬了个小凳坐在旁边看。
“绣的什么?”
“牡丹。”
“为什么绣牡丹?”
“花好看。”
“你比花好看。”
苏娘脸红。袁术伸手摸了一下她的脸。热的。他笑了。
苏娘在袁府待了三年。三年里,袁术每天去找她。有时带一包蜜饯,有时带一块新绸子。有一回他带了只蛐蛐,装在竹筒里。苏娘不敢碰。他说,你听着就行。蛐蛐叫了。苏娘笑了。
有一回他带她去后花园。园子里开满了花。苏娘蹲在一丛牡丹前,摸花瓣。
“这叫什么?”
“赵粉。”
“这朵呢?”
“姚黄。”
“这朵?”
“魏紫。”
“你都知道?”
“我爹以前种花。”
“你爹呢?”
“死了。”
袁术不说话了。他蹲下来,跟她一起看花。
“你以后别种花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种花太累。你就在屋里绣帕子。绣累了就吃蜜饯。”
苏娘笑了。
有一回,袁术问苏娘:“你今年多大了?”
“十五。”
“十五。”他念了一遍。“等你十六,我就娶你。”
苏娘愣了。
“公子说什么?”
“我说,等你十六,我娶你。”
“公子别胡说。”
“我没胡说。”
“你是袁家嫡子。我是什么?”
“你是我要的人。”
苏娘低下头。她不说话了。过了一会儿,她抬起头。她眼睛红了。
“公子别骗我。”
“不骗。”
苏娘十六岁那年,袁术有天晚上没走。他坐在她屋里。灯点着。苏娘在绣花。他看着她。
“苏娘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过来。”
苏娘走过去。他拉着她的手。他让她坐在他腿上。他搂着她。他底下硬了。硬得发疼。他把脸埋在她脖子里。
“公子……”
“别动。”
他没动。他就这么搂着。搂了半个时辰。他松开手。
“你睡吧。”
他站起来。他走了。回到自己屋里。他关上门。他靠在门上。他把手伸下去。
完事了。他坐在床边。他喘。他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是空的。他攥了攥拳头。又松开。他把手搁在膝盖上。他坐了一会儿。他站起来。他吹了灯。
第二年,苏娘病了。袁术去看她。她躺在床上,脸色发白。
“你会好吗?”
“会好的。”
“好了我给你买新绸子。”
“公子已经买了很多了。”
“再买。”
苏娘笑了。第二天她死了。袁术去看她。她躺在床上,脸上盖着白布。他掀开白布看了一眼。她的脸还是白的。眼睛闭着。他站了一会儿。
“埋了吧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那天晚上他没哭。他把苏娘绣的那块帕子从她屋里拿出来。帕子上的牡丹绣完了。五瓣。他看了很久。揣进怀里。
他回到自己屋里。他躺在床上。他底下硬了。他想起苏娘坐在他腿上的样子。他想起她脖子。他想起她没说完的话。他用手弄。完事了。他把手收回来。他看着自己的手。他哭了。
苏娘死后,袁术有一个月没出屋。他娘派人来叫。他不去。他爹派人来骂。他不听。他就坐在屋里。他把苏娘的帕子搁在案上。他每天看。看完了,他用手弄。弄完了。他坐在床边。他看了看自己的手。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。凉的。他把手收回来。搁在膝盖上。
一个月后,他出了屋。他瘦了一圈。他娘说:“你想开了?”
“想开了。”
“那好。你爹给你说了门亲事。”
“不要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不要娶。我要很多女人。”
他娘愣了。他走了。他走到院子里。他站在柚子树下。他攥着那只粗陶碗。碗里有水。他喝了一口。他笑了。
袁术袭了爵位。河南尹。后将军。
洛阳宅子前后五进。一百多个女人。编号。翻牌子。睡完搬后院。
后院一百多间屋。屋顶长草。一口井。排队打水。谁也不看谁。
冯氏,河东太守的女儿。送来那天穿红衣。
袁术看了她一眼:“换绿的。”
换了。
“以后天天穿绿的。”
穿了一个月。天天叫。一个月后,不叫了。搬后院。窗户朝西。下午太阳照进来,炕上一块亮,慢慢移到墙上,没了。
她问管事:“我什么时候能再见到将军?”
“看将军什么时候想起来。”
等了半年。每天听见脚步声就站起来。脚步过去了,又坐下。窗台上画道。画满一行又一行。后来画满了,手一蹭,全花了。哭了。
隔壁女人说:“我等了两年了。”
“你还等吗?”
“不等怎么办。出去也是死。”
“你叫什么?”
“进来的时候,管事的叫我七十三号。”
“你没有名字?”
“有。忘了。”
冯氏死的时候,身上还是那件绿的。管事报给袁术。袁术正在喝酒。
“哪个冯氏?”
“穿绿衣裳那个。”
想了想。
“想不起来了。埋了。”
坟头很小。没碑。当晚隔壁女人把绿衣裳收起来,压在箱底。她摸了摸箱底,里面还有一件旧衣裳。是她进府那天穿的。她忘了自己叫什么。只记得箱底那件衣裳的颜色。蓝的。
管事进来:“主公,这个月补几个?”
“补十个。”
“主公,后头快住不下了。”
“那就把旧的撵出去。”
管事愣住。
“愣什么。旧的,不值钱。”
管事捧牌子进来:“主公,翻哪块?”
袁术翻了一块。一百八十九号。扔地上。管事捡起来退出去。
人来了。
“叫什么?”
“周小娥。”
“太长了。周氏。”
周氏跪下来。袁术让她脱。她脱了。站着。他看了一眼。还行。站起来,走过去。伸手捏了捏她的腰。一把攥住。她疼得皱眉。没出声。
“转过去。”
她转身。他从后面按住她的肩膀,往下压。她弯下腰。他扯开自己的衣带。压上去。她双手撑着榻沿。他一下一下撞。她咬着嘴唇。指甲掐进掌心。
完事了。松开她。
“走吧。”
周氏站起来。腿在抖。她扶着墙往外走。管事在外面等着。
“我什么时候再来?”
“等主公想起来。”
周氏等了一年。没等到。死了。
她死的时候,身上盖的是进府那天穿的那件旧棉袄。管事报上来。袁术正在吃早饭。
“周氏?上次那个?”
“是。”
“埋了。”
管事去了。袁术继续吃。吃到一半,放下筷子。
“她等了多久?”
“回主公,一年。”
“一年。”袁术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肉。“还行。”
他没再问。管事站了一会儿,没走。
“还有事?”
“主公,周氏死的时候,手里攥着一块帕子。”
袁术的筷子停了。
“什么帕子?”
“上面绣着牡丹。”
袁术放下筷子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那棵石榴树开了花。红的。他看了一会儿。
“把她的牌子拿过来。”
管事去了。拿来了。一百八十九号。牌子上有一道划痕。袁术拿在手里翻过来,看背面。什么都没有。
“烧了。”
管事去烧了。袁术坐回桌前。他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肉。放进嘴里。嚼了两下。咽了。
周氏死后,袁术有一天晚上睡不着。
他躺在床上。他翻了几个身。他坐起来。他点了灯。他翻了翻牌子。翻到一块。他扔了。又翻到一块。又扔了。他把牌子全扫到地上。他站起来。他走到院子里。他在院子里站着。风很凉。他底下硬着。他站了一会儿。他回了屋。他叫了一个宫女。
宫女来了。站在他面前。
“脱。”
宫女脱了。
“过来。”
宫女走过去。他把她按在床上。他压上去。他动。他很快。完事了。他翻过身。
“下去。”
宫女下去了。他躺了一会儿。还是睡不着。他又叫了一个。第二个来了。他动。完事了。他翻过身。
“下去。”
他叫了第三个。第四个。第五个。他记不住名字。他只要那个热的。那个能喘气的。那个进去了就感觉到的。第六个来了。他压上去。他动。他动了一会儿。软了。他抽出来。他低头看。他用手弄。弄硬了。他进去。他动。他动了一会儿。又软了。他抽出来。他坐在床上。他喘气。宫女躺着。看着他。
“出去。”
宫女出去了。他一个人坐在床上。他低着头。他看着自己。他攥了攥拳头。他闭上眼。
第二天,他叫了何晏的老婆金氏。
金氏来了。站在他面前。金氏长得美。会说话。他看着她。
“你过来。”
金氏走过去。他拉着她的手。他让她坐在他腿上。他搂着她。他底下硬了。
“你怕我?”
“不怕。”
“不怕你抖什么?”
“没抖。”
袁术笑了。他把她按在床上。他压上去。他动。他很快。完事了。他翻过身。
“你走吧。”
金氏走了。他躺在床上。他喘。他摸了摸自己。他忽然想起苏娘。他想起她坐在他腿上。他想起他没要。他闭上眼。他睡不着。
第二天,何晏来找他。何晏站在他面前。脸色不好。
“主公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昨天叫了我夫人。”
“叫了。”
“主公……”
“怎么了?”
何晏不说话。袁术看着他。
“你有事?”
“没事。”
“没事就走吧。”
何晏走了。袁术坐在案后。他拿起酒碗。他喝了一口。喝完了。他嘴角动了一下。就一下。他把碗搁下。
袁术在洛阳酒楼听见柳娘唱《子夜歌》。唱到“夜长不得眠”,酒杯停在嘴边。听完整首,放下酒杯。
“叫她过来。”
柳娘过来了。站他面前。不低头。不谄媚。不发抖。
“你不怕我?”
“将军是人,我也是人。人怕人做什么?”
袁术笑了。
“你跟别的女人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你像个人。”
“难道别的女人不是人?”
“她们是物件。你是人。”
柳娘没说话。袁术把她留下了。单独一间院子。不编号。不翻牌子。
别的女人恨她。有一个下毒。柳娘喝了,上吐下泻。袁术查出来,把下毒的女人拖到院子里,当着所有女人的面,活活打死。
满院子人站着看。没人敢出声。
袁术回头问柳娘:“你怕了?”
“不怕。”
“为什么不怕?”
“你为我杀人,我为什么要怕?”
袁术笑了。拉着她的手,回了屋。
那晚柳娘弹琵琶。袁术躺床上看她。
“你为什么不跑?”
“跑哪儿去。”
“哪儿都行。”
“哪儿都不如你这儿。”
袁术没说话。闭着眼听她弹。
柳娘的院子门口种了一棵石榴。袁术让人移栽过来的。头一年没开花。第二年开了。红的。柳娘每天早起,先给石榴浇水。然后弹琵琶。她弹琵琶的时候,袁术有时来,有时不来。来了,就躺在榻上。不说话。只听。
有一回,袁术问她:“你弹的这是什么?”
“《子夜歌》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一个女人等一个男人。”
“等到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弹?”
“因为等不到,才要弹。”
袁术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他问:“你等我吗?”
柳娘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不用我等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就在这儿。”
袁术笑了。他翻了个身,面朝里。过了一会儿,说:“晚上弹给我听。”
袁术睡女人,完事就让走。不让过夜。
有一晚,一个新来的女人完事了,凑过来要亲他。袁术伸手挡住了。
“不亲。”
“主公……”
“下去。”
女人退出去了。管事在外面等着。袁术躺榻上,看着天花板。
唯一例外,是柳娘。他不睡她。也不让她走。他留她一整夜。她弹琵琶。他听。听着听着睡着了。
有一晚,柳娘问他:“你玩了那么多个。为什么从来不亲她们?”
袁术躺榻上。闭着眼。
“亲嘴,那是给心里的人的。”
“那我呢?”
“你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你像她。”
“还是那个绣娘?”
“对。”
“你亲过她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她死了。”
柳娘不说话了。她继续弹琵琶。
又有一晚,袁术喝了酒。他忽然拉着柳娘的手,往她嘴边凑。
“你让我亲一下。”
柳娘没躲。
“你不怕我?”
“不怕。”
袁术凑过去。快碰着的时候,停住了。他把手松开了。
“算了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你不是她。”
他躺回去。闭上眼。
“弹琵琶吧。”
柳娘弹了。还是那首《子夜歌》。唱到“夜长不得眠”,袁术翻了个身。面朝墙。
过了一会儿,他忽然说:“你叫什么?”
柳娘的手指停在弦上。
“柳娘。”
“全名呢?”
“没有全名。就叫柳娘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唱曲的,没有姓。只有名。”
袁术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给你起一个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柳如烟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好听。”
柳娘没说话。她继续弹。那天晚上她弹得比平时久。袁术睡着了。她还在弹。
袁术让女人们斗。
每个月评一次。比谁伺候得好。比谁让他笑过一次。比出来的,升。比不出来的,降。
一等吃鱼。二等吃肉。三等吃菜。四等喝粥。
这个月,赵氏想从三等升到一等。她给管事的塞了钱。管事收了。给她报了名。
袁术叫她来。她伺候了三天。三天里,她不光伺候袁术。还伺候管事的。
袁术知道了。把她叫来。
“你伺候管事的事了?”
赵氏跪下了。
“奴婢该死。”
“你过来。”
赵氏爬过去。袁术抬起脚。踩在她头上。按了按。赵氏趴在地上。哭了。
袁术把脚收回来。
“回去。三等。一个月不许吃肉。”
赵氏退下了。第二天,她上吊死了。袁术知道了。
“埋了。”
没人再敢走管事的后门。
赵氏的牌子还挂在管事屋里。黑的。四等。管事想摘,袁术说:“挂着。”
后院的等级牌子,挂在管事屋里。一等红。二等黄。三等蓝。四等黑。谁升了,换牌子。谁降了,换牌子。牌子挂了半年,有的磨亮了,有的裂了缝。袁术从不去看。他只问管事:“升了几个?”
“回主公,升了两个。”
“降了几个?”
“降了三个。”
“嗯。”
他不再问了。
袁术得了玉玺。
孙坚在洛阳废墟里挖出来的。孙坚死了,玉玺到了袁术手里。捧着一夜。翻过来看底下的字:“受命于天,既寿永昌。”
走到窗前。月亮很大。举到月亮前面。
“这是我的。”
第二天,谋士们来了。玉玺搁案上。
年长谋士说:“主公,此物是祸非福。”
袁术看他一眼:“什么意思?”
“天下人都在找它。它在主公手里,主公就是靶子。”
“我本来就是靶子。袁家四世三公,谁不盯着我?”
“可称帝是另一回事。拿着玉玺还能说是代天保管。称帝,就是僭越。”
“僭越?汉室早就没了。董卓烧洛阳,李傕郭汜杀王允。天子在曹操手里,傀儡。这天下,早没正统了。”
“话虽如此,主公一旦称帝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袁术把玉玺揣进怀里。“我意已决。”
他称帝了。国号“仲”。寿春建宫殿。封百官。封皇后。柳娘封贵妃。
称帝那天,坐龙椅上。底下跪着喊万岁。柳娘坐旁边,穿凤袍。
“你看,我说过,我会有这一天。”
“你高兴吗?”
“高兴。”
“你高兴就好。”
“你不高兴?”
“我高兴。”
脸上没什么表情。袁术看了她一会儿。把头转过去。看着底下百官。举起手。百官又喊一遍万岁。
那晚醉着回柳娘屋里。柳娘给他脱鞋。他抓住她的手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说说看。”
“因为我不怕你。”
“对。别人都怕我。跪我。捧我。哄我。可你呢?你就坐在那儿,弹你的琵琶。你什么都不求。你就是你。”
柳娘没说话。放好鞋。盖了被子。
袁术闭上眼。
“你像她。”
“像谁?”
“像那个绣娘。”
没再说话。睡着了。
袁术称帝之后。宫殿比洛阳还大。楠木柱。白玉础。殿前铺金砖。
后宫从一百扩到五百。
管事进来:“陛下,后头住不下了。”
“扩建。”
“人太多了。有人病了。有人疯了。夜里有人哭。”
“哭就赶出去。”
“赶到哪儿?”
“哪儿都行。别让我听见。”
管事走了。第二天,后院少了十几个女人。
他还是天天去柳娘那里。不睡。喝酒。听曲。
有一晚柳娘问他:“你已经称帝了,后宫五百人,为什么还来我这里?”
袁术端着酒碗。
“因为你不怕我。”
“你身边的人都怕你。”
“对。就你不怕。所以我来。”
“你就不怕我哪天不怕你了?”
“你要是不怕我,你就不会留在这里。”
柳娘没说话。拿起琵琶,弹了一曲。慢。袁术闭着眼听。听着听着,睡着了。
梦见洛阳。梦见绸缎庄。绣娘低头绣牡丹。他让她抬头。她抬起头。他看着她的脖子。白。细。像一根葱。
醒了。柳娘还在弹。
有一天,袁术在殿上坐着。他忽然问管事:“后头有多少人?”
“回陛下,五百零三个。”
“上个月翻了多少牌子?”
“回陛下,翻了二十七个。”
“二十七个。”袁术念了一遍。“剩下的呢?”
“剩下的……没翻到。”
“没翻到的,都在干什么?”
“在后院等着。”
袁术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他站起来。
“走。去看看。”
他带着管事去了后院。五百多个女人站在院子里。密密麻麻。有的低着头。有的偷看他。有的眼里全是泪。他一排一排走过去。走完了,站住。
他蹲下来。看一个女人的鞋。鞋破了。脚趾露在外面。脚趾上全是泥。他没说话。站起来。
“你们想要什么?”
没人敢说话。
“说。”
一个年轻女人跪下来。
“奴婢想回家。”
袁术看了她一会儿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翠儿。”
“你回吧。”
翠儿愣住了。她磕了个头。爬起来跑了。袁术看着她的背影。转过头对管事说:“从今天起,想走的,都让走。”
“陛下,那后宫……”
“想来的多的是。不缺人。”
那天之后,后院走了几十个。又补进来几十个。新来的站着。旧来的不见了。院子还是满的。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曹操打他。刘备打他。吕布打他。孙策反他。
谋士说:“主公,守不住了。走。”
“往哪走?”
“江亭。先避一避。”
“江亭什么地方?”
“小地方。几间破屋。”
“破屋?”
“主公,先保命。”
袁术不说话了。收拾东西。金银财宝几十车。玉玺贴身揣着。
柳娘什么也没带。只带琵琶。
出城那天,天阴。回头看了一眼寿春。城墙上还插着他的旗。
“看什么?”
“看我的城。”
“还回来吗?”
“会回来的。”
拍马走了。身后几百辆车。几千个人。走了三天,散了一半。走了五天,又散了一半。
到江亭。几间破屋。一口枯井。荒地。草比人高。风一吹,草浪一层层翻。
身边的人跪下来:“主公,没有粮了。”
“去找。”
“找过了。没有。”
“去抢。”
“抢过了。村子都空了。”
“去杀。”
“人都跑了。”
袁术不说话了。让人把箱子搬进来。十八口。一口一口打开。第一口,金子。第二口,银子。第三口,珠串。第四口,玉器。手伸进去,抓一把金子。从指缝漏下去。叮叮当当。又抓一把。又漏。抓第三把。没松手。
“我还有这些。”
“是。”
“够买多少蜜水?”
没说话。
“够买多少粮?”
没说话。
“够买多少人?”
跪下来了。
袁术把金子扔回箱子。合上。抱怀里。过了一会儿又打开。再数一遍。数完再合上。再抱一会儿。再打开。再数。
“给我端蜜水来。”
身边的人去了。回来。跪下来。
“主公,没有蜜水。”
“什么叫没有蜜水?”
“这地方荒。找不到蜜。”
“去找。”
“找过了。没有。”
“去买。”
“没地方。”
“去抢。”
“抢不到。”
“拿金子换。”
“没人可换。”
“换!”
“方圆十里,只剩我们了。”
袁术不说话了。坐床上,嘴唇干裂。舔了舔。抬头看天花板。房梁上一只蜘蛛,正在结网。
“我袁术,怎么落到这个地步?”
身子往后一仰。倒了。吐了一口血。喷墙上,红了一片。躺地上,嘴还张着。嘴里没有蜜水。只有血。
柳娘来了。蹲他身边。嘴张着。眼睛睁着。嘴一张一合。
柳娘把耳朵凑过去。
“蜜水……”
“没有了。”
“你……不怕我……”
“不怕。”
“好……好……”
嘴不动了。眼睛还睁着。柳娘伸手,合上他的眼。站起来,看了看他的嘴。嘴还张着。没有合。转身走了。
回屋。琵琶还在案上。拿起来,抱怀里。外头有人哭。有人跑。有人抢东西。没动。抱着琵琶,坐到天黑。
天黑了。站起来。琵琶装布袋,背背上。出门。走到马厩,牵了一匹马。只剩这一匹。翻身上马。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屋子。灯没点。黑的。转过头,拍马走了。
袁术死了。后宫散了。
翠儿也在跑。她跑得慢。跑出江亭,跑上小路。全是石子。光着脚。跑了一段,脚底破了。蹲下来,把脚抱怀里。听见后面马蹄声。站起来想跑。跑两步,摔倒了。趴地上,不敢动。马队从身边过去了。没停。
爬起来。一瘸一拐往前走。走了三天。饿了吃野草。渴了喝沟水。第四天,倒在一棵树下。躺那儿,看天。天很蓝。
她想起她爹送她到袁府那天。
“去了好好伺候将军。”
没说话。
“咱家欠的债,就靠你了。”
还是没说话。她爹走了。她看着他的背影。越来越小。后来看不见了。
翠儿闭上眼。风吹过来。头发被风吹起来,又落下去。再没醒。
袁术的尸体被曹操的人找到了。拖回去。头割下来。挂城门上。三天。小孩拿石头砸。砸完了,头掉地上。有人踩一脚。烂了。嘴还张着。
坟在江亭。一个土堆。没碑。
柳娘骑马,走在北方官道上。走了很多天。一直往北。天越来越冷。把袁术给的那块玉卖了,换了一件棉袄。穿着棉袄,继续往北。
走到一条河边。停下来。下马,蹲河边,洗脸。水很凉。坐河边。从包袱里拿出琵琶。摸了摸琴弦。弦上一道红印子。袁术死那天弹断的。没换。抱怀里,弹了一首《子夜歌》。唱到“夜长不得眠”,停住了。没再唱。站起来。琵琶背背上。牵着马,继续走。
后来有人路过江亭。看见一个土堆。土堆上一棵草。草叶弯着,像在低头。看了一会儿。走了。
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回头看那棵草。草在风里晃。
又走回去。土堆旁边坐下来。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干饼,掰了一半,搁土堆上。
“不知道埋的是谁。搁着吧。”
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。继续赶路。
天快黑了。官道上没什么人。走了很远,回头看。土堆看不见了。只剩一点模糊的影子,在暮色里。
转过头,继续走。风从背后吹来。裹紧了衣裳。
(袁术篇·好色鬼·终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