独孤无名站在木屋前,目光追着远处那一红一黑两个点,直到它们彻底融进层叠的山色里,再也分辨不出。
山风吹过,松涛如海,他这才缓缓收回视线,转过身来。
就在这一转身的工夫,他的目光捕捉到了另一组移动的点,从相反的方向,沿着蜿蜒的山路,正朝这里缓缓移动。白、黑、橙,三个点,在暮秋的山林间格外醒目。
天任也看到了,她手搭凉棚望了望,忽然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嗓子:“天心姐,殿主他们回来了!”
声音刚落,武天心便从屋里走了出来。皇甫仪茵抱着独孤天珠跟在后面,独孤天峰拽着母亲的衣角,一步一蹭。
龙天涯原本蹲在地上逗蚂蚁,听到天任的喊声,腾地站起来,踮起脚尖使劲往山路那边望了望。
下一刻,他像一支离弦的箭,撒开小腿就朝那条山路跑去,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:“爹!爹!”
那稚嫩的喊声在山谷中回荡,惊起了林间的几只鸟雀。
白衣人正是龙涯安,他远远地看见了那个奔跑的小小身影。他弯下腰,张开双臂,嘴角已经咧到了耳根。龙天涯一头扎进他怀里,像一头小猛兽,撞得他后退了两步。
龙涯安让龙天涯叫人,龙天涯对着旁边的兰凌博和天禽叫道:“兰叔,禽姨。”
兰凌博和天禽都笑着地摸了摸他的头。
龙涯安接着一把将儿子举过头顶,稳稳地扛在肩上,大步流星地朝木屋走来。
龙天涯骑在父亲的肩头,两只小手使劲抓着他的头发,兴奋得满脸通红,嘴里叽里呱啦地说着什么,谁也听不清。
龙涯安也不管他说什么,只管笑着应和,父子俩的对话像是两个世界的人在交流,却偏偏默契十足。
武天心站在门前,看着这一幕,眼角弯成了月牙。她迎上前去,对走近的龙涯安道:“涯安,你看谁来了?”
龙涯安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,落在木屋门口那一对夫妇身上。
男人身形挺拔,面容冷峻,旁边站着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,紧紧攥着父亲的衣角;女人温婉秀丽,怀里抱着一个襁褓,正朝他微微笑着。
他愣住了,那一瞬间,时间仿佛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,所有的画面都慢了下来。
“无名兄?阿茵妹妹?”龙涯安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,他大步走上前去,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,“你们怎么……”
话没说完,两只手已经紧紧握在了一起。龙涯安用力晃了晃独孤无名的手,又伸出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,像是要确认眼前这个人不是幻觉。
独孤无名的脸上也浮现出难得的笑容,那笑容很淡,却像深冬里忽然绽开的一枝梅。“多年不见了。”
“是啊!多年了。”龙涯安感慨道。
一番欢喜过后,众人进了屋,围着火塘坐下。
茶沏上了,果子摆上了,孩子们被赶到一旁去玩。
龙涯安问起独孤无名和皇甫仪茵这些年是怎么过的,独孤无名夫妇便将这些年的事拣重要的说了一遍。
从谷底隐居,到天峰出世,再到迁出峡谷,天珠降生,以及那天雨夜里与鲜于仲通等人的最后一战。
他们说得平淡,龙涯安听得却心惊。
待说完,龙涯安也说了自己这边的事,他说得最多的是这次凤翔之行。
“郭子仪已经借到了回纥、大食等国的骑兵,”龙涯安的声音沉稳而有力,“安西和北庭也调来了大量西域精锐,各路大军正在向凤翔集结,圣上准备一举收复长安。”
屋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长安,那座沦陷了一年多的都城,终于要打回来了。这消息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,在每个人心中都激起了不同的涟漪。
龙涯安继续说:“我的五师叔公,也就是阿茵妹妹的师傅李泌先生,他也在凤翔辅佐圣上。”
皇甫仪茵正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顿,茶水晃了晃,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。她浑然不觉,只是瞪大了眼睛望着龙涯安,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:“师傅他……他在凤翔?”
“在。”龙涯安点了点头,“五师叔公日夜操劳,消瘦了许多,但精神还好。”
皇甫仪茵的眼眶一下子红了,她低下头,看着茶盏中自己的倒影,嘴唇微微颤抖,像是想说什么,却又说不出来。
自从离开嵩山后,就再没见过师傅。掉下谷底后,原以为要在谷底隐居,就再也见不到师傅了。如今出了谷底,得知师傅就在不远的凤翔,她的心恨不能立马飞去。
“我要去凤翔。”皇甫仪茵抬起头,声音异常坚定。
独孤无名看着她,沉默了片刻。
他本不想去,凤翔是战场的前线,那里有他拼命想要逃离的刀光剑影和权力倾轧。他好不容易才在这片山谷里找到了安宁,只想守着妻儿,劈柴喂马,看日出日落,终老此生。
可他知道,皇甫仪茵想去,她想去见她的师傅,想去看看那个教会她一切的人。
他只好说:“好!”
皇甫仪茵伸出手,握住了独孤无名的手,什么也没说。窗外的夕阳正好,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融成一个。
这天晚上,木屋里灯火通明。大家七手八脚地收拾行装,将干粮、水囊、衣物、药箱打包。
孩子们在炕上滚来滚去,不知道大人们在忙什么,只觉得热闹,也跟着兴奋得不肯睡觉。
天任一边叠衣裳一边嘟囔着“又要上路了”,可嘴角却翘着。天辅沉默地擦拭着剑刃,天冲在院子里喂马,天柱在整理她的蜂窝,江雪慧将草药一捆一捆地扎好,宋子仁和全择生两人跑进跑出,搬这搬那。
独孤无名站在窗前,望着夜空中那轮将圆未圆的月亮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皇甫仪茵走过来,将一件厚衣裳披在他肩上,轻声道:“夜深了,早点歇息,明天还要赶路。”
独孤无名点了点头,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。怀里的独孤天珠睡得很沉,小小的鼻翼微微翕动,呼吸均匀而绵长。
炕上,独孤天峰已经和龙天涯滚成了一团,两个人你踢我一下,我挠你一下,咯咯地笑个不停。
明天,他们就要离开这片山谷,踏上西去的路了。
路的那头,是凤翔,是战鼓,是号角,是那座被鲜血染透的长安城。
可此刻,在这个小小的木屋里,只有温暖的灯火、亲人的笑脸、孩子的吵闹声,和一段即将结束的安宁。
窗外,月光如水,静静地照着这一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