灵舟底下那层火核还在轻轻嗡鸣,像只暖烘烘的小猫贴着船底打呼噜。云啾啾的手掌刚离开结界壁,就感觉到脚下的甲板动了——不是晃,是往前滑,稳稳地、一点点地,从停泊的港湾里往外走。
她没立刻回头找七哥。
因为知道他在。
上一章那个看不见的“泡泡”还罩着整艘船,光蝶还在绕着栏杆转圈,脚边那粒土芽也蹭蹭长高了一小截,顶开了旁边的碎石子。她刚才画在墙上的笑脸也没消失,边上还多了圈几乎看不见的细纹,像是被谁悄悄框住了。
她歪头看了眼那笑脸,嘿嘿一笑,小手拍了下地面:“不跑。”
然后才慢吞吞爬起来,赤脚踩在温热的甲板上,一步一步往船头挪。裙角拖在地上,发出窸窣声,像是风吹过草叶。
她走得有点迟疑。
不是怕水,也不是怕风。
就是……外面太大了。
以前院子四四方方,墙根底下有青苔,角落里有哥哥们留下的符印痕迹,抬头能看见屋檐飞角挂着的冰棱子。可现在不一样了,船一动,两边的景就跟着跑,树影唰唰往后闪,水波一圈圈往外荡,连天都变得好高好远。
她扶住栏杆,指尖碰到一缕飘过的光蝶,它炸开成星点,又聚回去,绕着她的手腕转了半圈。
“啾啾?”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不高,不响,也不急,但一听就知道是谁。
她扭头。
大哥站在那儿。
黑袍还没穿正,一只袖子空荡荡垂着,另一只手还捏着腰间的玉扣,像是刚赶过来。他蹲下来,和她一样高,目光平平地落在她脸上。
“要坐前面?”他问。
她点点头,手指还抓着栏杆,没松。
他没多说,只是伸出手。
那只手很大,指节分明,掌心有薄茧,是握剑和控冰磨出来的。她以前总偷偷摸他拇指上的旧伤疤,说那是“小冰刺”,会扎人。
这次她没乱碰。
乖乖把手放进去。
他轻轻一拉,带着她往前走了几步,一直走到船头最前端。那儿有个软垫,是七哥用结界丝线织的,淡得几乎看不见,只有阳光照过去时才会泛出一点银光。
她坐上去,屁股底下暖暖的。
大哥没坐。
他站到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,左肩微微前倾,右手垂在身侧,随时能抬起来护她。他没再说话,只是静静站着,像根插进甲板里的柱子,风吹不动。
她仰头看他。
他低头回看,眼神很轻,像怕惊着她。
她咧嘴一笑,露出小米牙。
他也动了下嘴角,没笑出来,但眼角松了。
然后他抬起手,指向远处。
“那边。”他说,“晨雾绕的松岭。”
她顺着看过去。
山不高,也不陡,一层薄雾缠在半山腰,像条白布带子。树是深绿色的,叶子密密的,偶尔有鸟影从林子里窜出来,扑棱棱飞向天空。
“鸟!”她指着,“白的!”
“归巢的白羽鸥。”他说,语速比平时慢,“它们早上出去找食,傍晚回来。”
她哦了一声,眼睛还是盯着那群鸟,直到它们飞成一个小黑点,消失在天边。
水流忽然快了些,船身轻轻一震,两岸的树开始接连往后退,速度越来越快。草坡、石桥、水车、芦苇荡,全都哗啦啦地从眼前划过去,她眼睛忙不过来,嘴巴微微张着,手指一下子攥紧了大哥的衣角。
他察觉到了。
没说话,只是把声音压得更缓:“看那儿。”
他指向岸边一处缓坡。
草地湿漉漉的,沾着露水,中间有片洼地,积着清亮亮的水。一只小鹿站在水边,脑袋低着,正在喝水。它的耳朵时不时抖一下,尾巴轻轻甩。
她屏住呼吸,眼睛瞪得圆圆的。
“亮!”她突然喊。
不是说水,也不是说草,是说那只小鹿的角尖——沾了露珠,反着光,一闪一闪的,像挂了颗小星星。
大哥嗯了一声,声音里有点笑意。
她胆子大了,转头看向他,见他嘴角确实翘了翘,立马来了精神,小手一挥:“白白的!天上那个!像糖!”
她说的是云。
一团胖乎乎的白云浮在蓝天上,边缘毛茸茸的,真的像二哥给她做的雷系棉花糖,软乎乎,甜丝丝。
大哥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,点头:“嗯,像糖。”
她咯咯笑起来,身子往前探了探,差点从软垫上滑下去。他一只手无声地挡在她背后,隔了半寸距离,没真碰她,但只要她一倒,立刻就能扶住。
她没发现。
还在嚷:“水!跳舞!”
她说的是江面。
阳光照下来,水面波光粼粼,每一道光都在跳,像是无数个小人在水上蹦跶。船划过去,波纹一圈圈散开,那些“小人”就跟着扭,越跳越远。
大哥低头看她。
她脸颊红红的,浅金卷毛被风吹得乱晃,琥珀色的眼睛亮得惊人,像是把整个江面的光都吸进了眼里。
他看着看着,忽然解下外袍。
黑袍一脱,里面只剩一件素白中衣。他没在意寒风,只是轻轻披在她肩上,把领口往下按了按,免得蹭到脖子。
她扭头看他:“冷?”
“不冷。”他说。
她信了,继续看水。
看了一会儿,她累了,两条小腿还在晃,但动作慢了下来。她没躺下,也没靠后,只是坐着,下巴微微抬着,眼睛舍不得闭。
大哥一直站着。
风吹起他的衣摆,猎猎作响。他不动,像座山。
她忽然哼起歌来。
不成调,东一句西一句,前半句像五哥讲的故事开头,后半句又像三哥逗她时吹的口哨。她自己编的,边想边唱,声音小小的,像是怕吵着江里的鱼。
他听着,没打断。
等她哼完一段,她转头看他:“大哥唱吗?”
他摇头:“不会。”
她也不失望,反而笑了下,继续晃腿。
前方江流开阔,水面平静,两岸渐渐出现零星人影。有老农牵牛过桥,有妇人蹲在河边洗衣,还有小孩追着鸭子跑。他们看见灵舟驶来,纷纷停下动作,抬头望。
但她没注意。
她只顾看着前方不断变换的景色,嘴里轻哼着曲子,肩膀随着船身微微摇晃。
大哥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。
从她蹭结界壁,到她爬起来走路,到她坐上软垫,到她喊出第一声“亮”,再到她现在安静下来,脸颊泛红,眼中有光。
他什么都没说。
只是站在那儿,像一道影子,也像一道墙。
灵舟继续前行。
水声、风声、远处孩童的笑声,混在一起。
她肩上披着黑袍,小小一团窝在船头,像只晒饱了太阳的小兽。
他站在她身后半步,双手垂袖,目光未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