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啾啾还坐在光莲中间,脸贴着光蝶飞过的地方,鼻尖都快碰到甲板了。她刚才那句“好看”说完没多久,晨风就来了,吹得裙角一晃一晃的,脚边那些凝住的星光也跟着轻轻颤。
她正想伸手再碰一下那只停在花瓣上的光蝶,忽然觉得空气变了。
不是光动了,也不是风大了,是……整个世界好像被什么轻轻压了一下,连呼吸都慢了一拍。
她抬起头。
七哥已经站起来了。
他没说话,也没看她,只是抬起右手,双指并拢,在空中缓缓画了个圈。那动作很轻,像拂灰,又像理线。可就在他指尖划过的那一瞬间,一层看不见的东西从灵舟边缘升了起来——像是水波,又不像水波,透明得根本瞧不见,只有晨光斜照过去时,才在船沿那儿映出一圈极淡的弧光。
云啾啾眨了眨眼。
她没动,也不敢动,只看着那道光弧慢慢往上爬,一直升到头顶,最后合拢,像扣下了一个看不见的碗。
整艘灵舟,被包住了。
外面的树影、鸟叫、风吹叶子的声音,全都没变。可她忽然觉得——安静了。
不是没声音,而是声音变得远了,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布。她低头看脚边的光莲,发现它们居然还在亮,一点没受影响。就连那只停在半空的光蝶,翅膀也没抖一下。
她愣了两秒,突然爬起来,赤脚踩在地上,“啪啪”跑了两步,一头撞到结界壁上。
当然没真撞上。
离她鼻尖还有半寸,就被挡住了。那层看不见的东西硬得很,但她摸上去却不冷也不硬,反而有点暖,像是冬天里哈出的一口气,软软地贴在脸上。
“七哥!”她扭头喊,声音不大,但听得出兴奋,“泡泡!”
云衡站在原地没动,只淡淡嗯了一声。
她不管,自顾自把整张脸贴上去,脸颊蹭了蹭,又换另一侧蹭。真的像小动物磨爪子,一圈接一圈,嘴里还哼着不知道哪来的调子。
“能下雨吗?”她忽然问。
云衡看了她一眼:“你说呢?”
“我想看。”她转过身,背靠着结界壁,小手平平贴上去,掌心朝外,“外面淋雨,里面不湿。”
云衡没回话。他抬起手,指尖凝聚一缕气流,又从袖中引出一点水汽。两股力量在空中交汇,眨眼间,百尺之外的半空中,一团灰蒙蒙的云成形了。
不大,就巴掌那么一块。可它一出现,雨就下来了。
细密的雨丝斜斜地打在结界上,发出“嗒嗒”的轻响,像有人用指尖敲玻璃。每一滴都清清楚楚,却连一丝水雾都没渗进来。雨水顺着那层透明屏障滑下去,像流在荷叶上的露珠,干干净净地滚落到底部,然后消失不见。
风也来了。
不大,就是一阵卷叶的微风,打着旋儿扑向结界,撞上后立刻散开,绕着船身跑了一圈,又溜走了。
云啾啾看得眼睛都不眨。
她蹲下来,盯着雨滴砸在结界上的地方,看它们碎成更小的星点,又滑下去。她伸出一根手指,轻轻按在内壁上,正好对准外面一颗将落未落的雨珠。
指尖微微震动。
她咧嘴笑了。
“我能感觉到!”她回头嚷,“咚、咚的,像心跳!”
云衡站在船尾,目光扫过整片结界表面。符印稳定,涟漪均匀,没有任何能量偏移或结构松动。他闭眼感应片刻,确认无误,才重新睁开。
他没说话,只是把手收进袖子里。
云啾啾没管他,继续贴着结界看雨。她发现雨越下越密了,外面的世界都有点模糊了,树叶哗啦啦响,远处的墙根底下积起一小滩水。可船里呢?一点潮气都没有,火核还在底下稳稳地烘着,甲板还是干的,她的脚丫子还是暖的。
她干脆坐下来,背靠结界壁,两条小腿晃来晃去。一只光蝶从她眼前飘过,她伸手去抓,没抓到,也不恼,反倒笑出声。笑声一出,脚边那粒之前钻出来的土芽,突然“噌”地冒高了一截,顶开了旁边的碎石。
她没注意。
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外面的雨。
“七哥,”她仰头问,“要是雷呢?会进来吗?”
“不会。”
“火烧呢?”
“不会。”
“大风把树吹倒呢?”
“不会。”
她一个接一个问,他一个接一个答,语气平得像念书。可她听着就是安心,一句比一句踏实。
她终于不问了,转过身,两只小手一起贴上去,掌心对着外面的风雨,像是要把它们都挡住。
“我不怕。”她说,声音小小的,但很清楚,“有七哥在。”
云衡站着,没应。
他只是看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贴着结界的掌心停了两秒,又缓缓移开。
雨还在下。
但已经小了。那团他召出来的小云开始变薄,边缘一点点散开,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,照在湿漉漉的院子里。结界外面积水反着光,映得船底也亮了一圈。
他抬手,指尖轻轻一勾。
云散了。
雨停了。
风也歇了。
天地一下子清朗起来,鸟叫声重新密了,树叶滴着水,一滴一滴落在泥地上。
结界依旧在。
没有裂痕,没有波动,连符印的光都还是那样淡淡的,稳稳地罩着整艘灵舟。
云衡这才动了动肩,把一直绷着的那口气松下来。他走过去,在她旁边半蹲下,检查结界内壁的温度与能量流动。一切正常。
他站起身,没走远,就停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,双手垂着,目光低垂,看着她的小脑袋和贴在墙上的两只手。
云啾啾没回头。
她还是靠着结界坐着,脸贴着手臂,眼睛望着外面刚停的雨。院子里湿漉漉的,草叶上全是水珠,有一只小虫子从石头底下爬出来,慢悠悠地往前挪。
她看了一会儿,忽然抬起手,在结界内壁上画了个圈。
然后又画了个笑脸。
她不知道能不能留下来,但她想试试。
画完,她歪头看了看。
没有消失。
她嘿嘿一笑,又用手指戳了戳那个笑脸,好像它真能听见似的。
“你也不许走。”她小声说。
云衡看见了。
他没说话,只是悄悄抬手,在空中极轻地点了一下。
那个笑脸周围,立刻多了一圈几乎看不见的细纹,像是给它加了框。
固定住了。
他收回手,重新站直。
阳光已经完全升起来,照在灵舟甲板上,暖烘烘的。火核还在运行,光影封印完好,光蝶在原地轻轻摇翅膀,一只也没少。
他低头看妹妹。
她正用脸颊蹭结界壁,一下,又一下,像只吃饱了晒太阳的小猫。
他嘴角动了动。
没笑出来。
但肩线,确实松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