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曹爽·爽死鬼》
书名:凡道短篇集 作者:凡道者 本章字数:8422字 发布时间:2026-09-13

曹爽·爽死鬼



曹爽小时候,他爹曹真带他去宫里赴宴。


那宴是曹操办的。大殿上摆了几十张案,每张案上堆着肉、酒、果。曹爽那年十岁。他坐在他爹旁边,眼睛不够用。这边看,那边看。一个太监端着一盘蜜渍梅子从面前过。他伸手抓了一把,塞进嘴里。酸得他脸皱成一团。他爹瞪他。他不管。他嚼完了,又伸手抓了一把。


曹操坐在上头,看见了。


曹操说:“这小子,嘴馋。”


曹真赶紧站起来:“大王,犬子无礼。”


曹操说:“无礼?我看是有福。能吃是福。让他吃。”


曹爽听了,站起来,跑到隔壁案上,拿了一块鹿肉,跑回来。他把鹿肉塞进嘴里。他爹脸都绿了。曹操在上头笑得直拍案。


旁边一个谋士低声说:“这孩子,将来怕是个纨绔。”


曹操听见了,回头看了那谋士一眼。谋士吓得低头。


曹操说:“纨绔怎么了?我曹家,就是要有几个纨绔。不然,天下打下来,谁替我享?”


谋士不敢说话。


散宴的时候,曹操把曹爽叫到跟前。


曹操问他:“你叫什么?”


曹爽说:“曹爽。曹真的儿子。”


曹操说:“你爹是我养子。你也是我孙子。你记住了。”


曹爽说:“记住了。”


曹操说:“你将来想干什么?”


曹爽说:“吃好的,喝好的,玩好的。”


旁边人都捏了一把汗。曹操忽然笑了。


曹操说:“好。实在。比那些说想当圣人的实在。”


曹操拍了拍他的头,让他走了。


回家的路上,曹真骂他:“你就知道吃!”


曹爽说:“大王说能吃是福。”


曹真说:“大王那是客气。”


曹爽说:“大王不客气。大王笑了。”


曹真说:“你懂什么。大王笑,不一定高兴。大王不高兴,才笑。”


曹爽说:“大王拍我头了。”


曹真说:“拍头怎么了?”


曹爽说:“大王拍过谁的头?”


曹真没再说话。他看了儿子一眼,甩袖子走了。


曹爽跟在后面,一边走一边舔手指上的鹿肉油。他舔完了,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。他抬头看了一眼天。天很蓝。他笑了。



曹爽长大了。


他爹曹真死了,他袭了爵。魏明帝曹叡在位的时候,他当上了武卫将军。他进宫,见皇帝,不用跪。他跟皇帝从小玩到大。皇帝信他。


明帝病重那几天,把曹爽和司马懿叫到床前。


明帝拉着曹爽的手,说:“我儿子还小,你替我看着他。”


曹爽说:“陛下放心。”


明帝又看司马懿。司马懿跪在床前,不说话。


明帝说:“仲达,你也替我看着他。”


司马懿说:“臣遵旨。”


明帝说:“你们两个,一个姓曹,一个姓司马。我曹家的天下,你们一个也不能动。”


曹爽说:“臣不敢。”


司马懿说:“臣不敢。”


明帝说:“你们对天发誓。”


曹爽跪下来,说:“臣曹爽,对天发誓,若有二心,天诛地灭。”


司马懿跪下来,说:“臣司马懿,对天发誓,若有二心,天诛地灭。”


明帝点了点头。他闭上眼,喘了一会儿,又睁开。


明帝说:“爽儿,你过来。”


曹爽凑过去。明帝拉着他的手,声音很低。


明帝说:“仲达不是寻常人。你防着他。”


曹爽说:“臣记住了。”


明帝说:“你不要问为什么。你记住就行。”


曹爽说:“记住了。”


明帝死了。小皇帝曹芳登基。曹爽和司马懿共同辅政。


一开始,曹爽对司马懿很客气。什么事都去问。司马懿说什么,他就听什么。


有一天,何晏来找他。


何晏说:“大将军,你姓曹,他姓司马。你才是皇亲,他算什么东西?你凭什么天天去问他?”


曹爽说:“他是三朝老臣。”


何晏说:“三朝老臣又怎样?他老了。他快死了。你等他死,等到什么时候?你现在就得把权拿过来。”


曹爽说:“怎么拿?”


何晏说:“把他架空。让他当太傅。太傅是虚职。给他面子,不给他权。”


曹爽说:“他要是不接呢?”


何晏说:“他接。他老了。他不想争。”


曹爽说:“他要是装病呢?”


何晏说:“那就让他病着。病着更好。病着,就不能上朝。不上朝,就不能管事。”


曹爽说:“他要是背后联络人呢?”


何晏说:“他联络谁?他儿子司马师,不过是个中护军。他儿子司马昭,不过是个典农中郎将。他手里没兵,没人。你怕什么?”


曹爽说:“我怕他装。”


何晏说:“他装了一辈子。装病,装忠,装老。可他现在是真老了。他七十了。他还能装几年?”


曹爽想了三天。第四天,他上表,请皇帝封司马懿为太傅。表文写得极客气,全是好话。司马懿接了。司马懿什么也没说。


曹爽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,放下。又端起来喝了一口。他把司马懿的奏疏搁在案角,再没翻开过。


他把自己的兄弟全安排到要害位置。


曹炎来了,说:“哥,禁军给我管,你放心。”


曹爽说:“你管。别出事。”


曹炎说:“能出什么事?禁军里全是我们曹家的人。”


曹爽说:“你别大意。禁军里有司马懿的老部下。”


曹炎说:“我把他们调走。”


曹爽说:“调走不好。调走,他们恨你。你就放着,别动他们。看着就行。”


曹炎说:“还是哥想得周到。”


曹训来了,说:“哥,武卫给我。”


曹爽说:“给你。你盯紧点。”


曹训说:“武卫里没人敢动。哥放心。”


曹彦来了,说:“哥,散骑给我。”


曹爽说:“给你。别乱来。”


曹彦说:“哥,散骑没什么油水。”


曹爽说:“油水在后头。你先干着。”


何晏、邓飏、丁谧,全给了高官。朝廷上下,全是曹爽的人。


司马懿坐在家里,称病。曹爽派人去看。


来人回来报:“司马公躺在床上,喝粥流了一胸口。婢女给他擦,他手抖,擦不干净。”


曹爽说:“真病了?”


来人说:“真病了。”


曹爽说:“再去看。”


来人又去了。回来报:“司马公坐在院子里晒太阳,晒着晒着睡着了。口水流到衣襟上。”


曹爽说:“再去看。”


来人又去了。回来报:“司马公不认识人了。他儿子叫他,他问,你是谁。”


曹爽说:“再去看。”


来人又去了。回来报:“司马公在屋里自言自语,说胡话。说什么‘洛阳的牡丹开了’。”


曹爽笑了。他把司马懿的奏疏搁在案角,再没翻开过。


何晏说:“大将军,这下放心了吧?”


曹爽说:“放心了。”


何晏说:“那咱们可以动手了。”


曹爽说:“动什么手?”


何晏说:“把司马懿的儿子全赶出京城。”


曹爽说:“不急。他儿子成不了事。”


何晏说:“大将军,斩草要除根。”


曹爽说:“他儿子司马师,我有数。他不敢动。”


何晏说:“大将军……”


曹爽说:“行了。我累了。你回去吧。”


何晏走了。曹爽坐在案后,把脚搁在案上。他拿手拍了拍膝盖。他笑了。



曹爽掌权之后,第一件事就是修宅子。


他在洛阳城里选了一块地,大兴土木。宅子修了三年。里头有花园,有池塘,有假山,有楼台。他从各地搜罗奇石、异草、珍禽。他养了三百个歌伎。他养了五百个仆役。他出门,车马仪仗比皇帝还多。


宅子修好那天,曹爽亲自去看。


他站在假山上,张开手,说:“这园子,都是我的。”


他走下假山,摸那些奇石。他的手在石头上蹭。他蹲下来,看池塘里的锦鲤。他抓了一把鱼食,撒进去。鱼抢食,水花溅起来。他笑。


何晏来了。


何晏说:“大将军,这宅子,比皇宫还漂亮。”


曹爽说:“皇宫算什么。皇宫是皇帝的。这宅子是我的。”


何晏说:“大将军说得对。”


曹爽说:“你那个宅子,太窄了。我送你一块地。你也修。”


何晏说:“下官不敢。”


曹爽说:“有什么不敢的。修。”


何晏真修了。邓飏也修了。丁谧也修了。洛阳城里,曹爽的党羽,一个比一个宅子大。老百姓编了歌谣,唱的是:“何邓丁,乱京城。曹家子,修不停。”


曹爽听见了。


曹爽说:“让他们唱。唱完了,还是得住我的宅子。”


有一天早上,曹爽起来,先泡澡。水里搁香料。他泡完了,换一身绸衣裳。他吃早饭,摆满一桌。他每样夹一筷子。夹到第五样,他说:“这个不错。明天多做。”剩下的全赏人。


他出门,先骑马,后坐车。他骑的那匹马,是西域来的,浑身雪白,脖子上挂金铃。马跑起来,铃响一路。街上的小孩追着看。他高兴了,从袖子里摸出铜钱,往街上撒。小孩抢。他笑。


他老婆问他:“你这样花,钱够吗?”


曹爽说:“够。不够,就从国库里拿。国库是我管的。”


他老婆说:“那不是皇帝的吗?”


曹爽说:“皇帝是我侄子。我拿我侄子的钱,算什么。”


他老婆说:“你就不怕人说?”


曹爽说:“谁说?何晏?邓飏?他们比我拿得还多。”


他老婆说:“那司马懿呢?”


曹爽说:“他一个快死的老头子,管得着我?”


他老婆不说话了。



曹爽不光贪财,还好色。


他家里歌伎三百,他还不满足。他听说宫里有个才人,长得极好,是明帝留下的。


他派人去要。宫里管事的不敢拦。才人被送到他府里。


曹爽看了,说:“不错。”


他让才人住下。住了一夜。第二天,他出来,说:“赏。”


他又听说民间有个寡妇,生得美。他派人去抢。寡妇的家人告到官府。官府不敢管。他把寡妇弄进府里,玩了三天。腻了,赏给手下。


他最喜欢的是何晏的老婆。何晏的老婆姓金,是前朝公主。长得美,又会说话。曹爽每次去何晏家,眼睛就往金氏身上瞟。何晏看见了,不敢说。


后来曹爽干脆把金氏叫到自己府里,说是陪他老婆说话。一去就是三天。何晏在家里坐着,脸色铁青。


曹爽回来,拍拍何晏的肩,说:“你老婆不错。”


何晏端起茶碗,碗里的茶晃了一下,洒在案上。他没擦。


邓飏私下问何晏:“你就这么忍着?”


何晏说:“不忍怎么办?他是大将军。”


邓飏说:“你就甘心?”


何晏说:“不甘心。可他给的我多。忍一忍,什么都有了。”


邓飏说:“那要是他哪天连你命也要呢?”


何晏不说话了。他端起茶碗,又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。他没放下,一直端着。


曹爽在府里,天天喝酒。他喝酒,要歌伎奏乐。他喝到半醉,把歌伎搂过来。他亲。他摸。他当着满屋子人的面,脱歌伎的衣裳。


有人劝他:“大将军,人多眼杂。”


他说:“怕什么。这洛阳城,我说了算。”


他继续喝。他喝完了,把歌伎按在案上。案上还有酒菜。盘子碎了,酒洒了。他不管。他完事了,站起来,裤子一提,又倒一碗酒。他喝完了,摇摇晃晃回房。他睡到第二天中午。醒了,接着喝。


他老婆有一回实在忍不住了,说:“你天天这样,身体要垮的。”


曹爽说:“垮就垮。我活一天,爽一天。”


他老婆说:“你就不怕别人说?”


曹爽说:“说就说。我曹爽,就是爱财,爱色,爱吃,爱喝。怎么了?我爹是曹真。我爷爷是曹操。我怕谁?”


他老婆说:“你怕司马懿。”


曹爽不说话了。他端着酒碗,半天没动。他把碗搁下。


他老婆说:“你嘴上不怕,心里怕。”


曹爽说:“你懂什么。”


他老婆说:“我懂。你夜里说梦话,喊的都是‘司马懿来了’。”


曹爽说:“你胡说。”


他老婆说:“我没胡说。你自己不知道罢了。”


曹爽站起来,把酒碗摔在地上。碗碎了。他转身走了。他走到门口,又站住。他没回头。


曹爽说:“明天,多买几个歌伎。”



正始十年正月,小皇帝曹芳要去高平陵祭扫明帝。


曹爽跟着去。他的兄弟跟着去。他的党羽跟着去。洛阳城空了。


出发那天,曹爽起得很早。他穿了一身新衣裳。他骑了那匹白马。他老婆送他到门口。


他老婆说:“当家的,我眼皮跳。”


曹爽说:“跳什么跳。三天就回来。”


他老婆说:“你带上司马懿不?”


曹爽说:“带他干什么。他在家躺着呢。粥都喝不利索。”


他老婆说:“我还是不放心。”


曹爽说:“你放心。洛阳城里全是我的兵。我出城三天,司马懿一个老头子,能干什么?”


他老婆说:“你带上桓范吧。”


曹爽说:“带他干什么?他就会唠叨。”


他老婆说:“他脑子好。”


曹爽说:“我脑子不好吗?”


他老婆没说话。曹爽拍了拍马脖子,翻身上马。他低头看了他老婆一眼。


曹爽说:“等我回来,给你带高平陵的果子。”


他拍马走了。


出城之后,他心情很好。沿途的麦田绿油油的。他骑在马上,哼着曲子。他回头看了一眼洛阳城。城楼在晨雾里,模模糊糊。


他嘟囔了一句:“跑快点。”


旁边人问:“大将军说什么?”


曹爽说:“没什么。”


他夹了夹马肚子,马跑快了。


曹爽回头看了一眼洛阳城。城楼看不见了。他忽然觉得有点冷。他拽了拽衣领。他问旁边人:“后头有消息吗?”


旁边人说:“没有。大将军放心。”


曹爽说:“我不放心。你回去看看。”


旁边人说:“大将军,这才出城多远?”


曹爽说:“你回去看看。”


旁边人拨马回去了。曹爽继续往前走。他走了一段,回头。那人还没回来。他又走了一段。他勒住马。


曹爽说:“等等。”


旁边人说:“大将军,怎么了?”


曹爽说:“等那人回来。”


他们等了一炷香。那人回来了。


曹爽问:“城里怎么样?”


那人说:“没事。城门开着,街上照常。”


曹爽说:“司马懿呢?”


那人说:“还在家躺着呢。”


曹爽笑了。他拍马往前走。



司马懿没病。


曹爽出城的第二天,司马懿从床上爬起来。他换了朝服,带了兵,关了洛阳城门。他进宫见了郭太后,说曹爽谋反。太后下了诏,废曹爽。司马懿派兵占了武库,占了禁军营地,占了曹爽的宅子。曹爽的宅子里,三百歌伎,五百仆役,全被赶出来,蹲在街上。


消息传到高平陵,曹爽正在吃饭。


他拿着筷子,夹了一块肉。手下人冲进来,喊:“大将军!司马懿反了!”


曹爽的筷子掉了。肉掉在桌上。他盯着那块肉,不动。


旁边人喊他:“大将军!”


他还在看那块肉。


他站起来,往外跑。他跑到皇帝的行营,小皇帝曹芳坐在那里,脸白了。


曹爽跪下来,说:“陛下,司马懿反了。”


曹芳说:“怎么办?”


曹爽说:“臣不知道。”


曹芳说:“你不是说,洛阳城里全是你的兵吗?”


曹爽说:“臣……臣没想到。”


曹芳说:“现在怎么办?”


曹爽说:“臣想想。”


桓范来了。桓范是曹爽的同乡,是个有脑子的人。


桓范说:“大将军,别慌。你带着皇帝去许昌。许昌有粮,有。兵。你到了许昌,发诏书,召天下兵他讨司马懿。司马懿只有洛阳一座城。他撑不了多久。”


曹爽说:“去许昌?”


桓范说:“对。现在就走。不能耽搁。”


曹爽说:“我家里人还在城里。”


桓范说:“司马懿不会杀他们。他要的是权。你到了许昌,他就不敢动你家里人。”


曹爽说:“我弟弟们也在城里。”


桓范说:“一起走。现在就走。”


曹爽说:“我娘还在城里。”


桓范说:“大将军!你现在不是孝子,你是曹家的顶梁柱!你倒了,曹家就完了!你到了许昌,你娘才安全!”


曹爽说:“让我想想。”


桓范急了:“还想什么!再想就来不及了!”


曹爽说:“我想一晚上。明天再说。”


桓范说:“大将军!你没有一晚上!司马懿不会给你一晚上!”


曹爽说:“我赌他给。”


桓范说:“你赌不起!”


曹爽说:“我赌得起。我曹爽这辈子,什么都是赌来的。”


桓范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桓范不说话了。他退到一边,闭上了眼。



那一夜,曹爽没睡。


他坐在帐里,点着灯。他一会儿站起来,一会儿坐下。他站起来,走到帐门口,掀开帘子,往外看。外头黑,什么也没有。他放下帘子,回来坐下。他又站起来,走到案边,端起碗喝水。碗端不稳,水洒了。他把碗搁下,手在衣襟上擦了擦。


他派人去洛阳打听消息。派了三回。


第一回的人回来了,说司马懿只杀了几个管事的,其他人都没动。他的宅子还留着。他的歌伎还在里头。司马懿让人给她们送饭。


曹爽把肩垂下来,背靠椅背,手在膝盖上蹭了蹭。


他又派人去问司马懿,说:“大将军问,如果他交出兵权,司马懿能不能保他做个富家翁。”


司马懿回话说:“可以。只要大将军交权,司马懿保他一生富贵。”


曹爽笑了。他对身边的人说:“司马懿还是怕我的。他不敢杀我。我交了兵权,回家当个富家翁,照样吃,照样喝,照样玩。”


他问身边人:“你说司马懿会不会杀我?”


身边人说:“不会。他答应了的。”


曹爽说:“真的?”


身边人说:“真的。”


曹爽说:“你确定?”


身边人说:“确定。”


曹爽说:“你要是骗我呢?”


身边人说:“大将军,我全家都在城里,我骗你干什么?”


曹爽不说话了。他坐了一会儿,又站起来。他走到帐门口,掀开帘子。外头有风。风吹在他脸上。他站了一会儿,放下帘子,回来坐下。


桓范在旁边,急得直跺脚。


桓范说:“大将军!你怎么能信他!司马懿是什么人?他装病装了一辈子!他今天反了,明天就能杀你!你现在手里有皇帝,有兵,有许昌。你怕什么?”


曹爽说:“你不懂。我家里人都在城里。我要是打,他们先死。”


桓范说:“你打,他们不一定死。你不打,他们一定死!”


曹爽说:“我赌司马懿讲信用。”


桓范说:“你赌不起!”


曹爽说:“我赌得起。我曹爽这辈子,什么都是赌来的。我赌司马懿老了,他不想多杀人。”


桓范说:“你错了!”


曹爽说:“我没错。我明天就交兵权。你等着看,我还能回洛阳,接着吃,接着喝。”


桓范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桓范哭了。


桓范说:“曹子丹这样的英雄,怎么生了你们兄弟,跟猪狗一样!”


曹爽没理他。


桓范说:“大将军,我最后说一句。”


曹爽说:“你说。”


桓范说:“你今天交兵权,明天就是死。你今天不交,带着皇帝走,你还有一半的活路。你选哪个?”


曹爽说:“我选活路。”


桓范说:“哪条是活路?”


曹爽说:“回家的那条。”


桓范不说话了。他转过身,走了。他走到帐门口,站住了。他没回头。


桓范说:“曹子丹啊曹子丹,你看见了吗?”


他掀开帘子,走进黑里。



第二天,曹爽交了兵权。


他把印绶解下来,递给司马懿派来的人。他骑上那匹白马,往洛阳走。他走得很慢。他回头看了一眼许昌的方向。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他转过头,继续走。


他进了洛阳城。城门口的兵换了。全是司马懿的人。他下马,步行回家。他走到自己家门口,看见门开着。他走进去。院子里很安静。歌伎们蹲在廊下,不敢说话。他老婆在屋里。他老婆看见他,哭了。


曹爽说:“哭什么。我回来了。”


他老婆说:“我怕。”


曹爽说:“怕什么。司马懿说了,保我富贵。”


他老婆说:“那你为什么一个人回来?你的兄弟呢?”


曹爽说:“他们明天回来。”


他老婆说:“你骗我。”


曹爽说:“我没骗你。”


他老婆说:“你手在抖。”


曹爽把手背到身后。


曹爽说:“我累了。给我端饭。”


他老婆端了饭来。曹爽坐下来,拿起筷子。他夹了一块肉,塞进嘴里。他嚼了两下,咽不下去。他把筷子搁下。


曹爽说:“肉老了。”


他老婆说:“今天的肉,跟往常一样。”


曹爽说:“今天不一样。”


他站起来,走到里屋。他躺在床上。他睁着眼,看着房梁。房梁上有一只蜘蛛,正在结网。他看着蜘蛛,看了很久。蜘蛛结了一半,掉下来,又爬上去,重新结。曹爽看着看着,睡着了。


第二天,司马懿派人来请他。说请他进宫议事。曹爽跟着去了。他进了宫门,没看见皇帝。他看见的是司马懿的兵。兵把他围住。他回头,看见司马懿坐在殿上。


司马懿看着他,说:“曹爽,你谋反。”


曹爽说:“我没谋反!”


司马懿说:“你出城祭陵,带走了皇帝。这就是谋反。”


曹爽说:“我是去祭陵!”


司马懿说:“祭陵要带兵吗?”


曹爽说:“那是仪仗!”


司马懿说:“仪仗有三万兵吗?”


曹爽说:“那是护卫!”


司马懿说:“护卫要带弓弩吗?”


曹爽不说话了。


司马懿说:“你还有什么说的?”


曹爽说:“你答应过我。你说保我富贵。”


司马懿说:“我答应的是,你交权,我保你富贵。可你没交权。你交的是印绶。兵权还在你兄弟手里。”


曹爽说:“我让他们交。”


司马懿说:“晚了。”


司马懿挥了挥手。兵把曹爽押下去。曹爽被关在一间小屋里。屋里没灯。他蹲在墙角,拿手抠墙皮。抠了半天,抠下一块。他把那块墙皮攥在手里,攥碎了。他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

他蹲了很久。他站起来。他走到门边,拿拳头砸门。


曹爽喊:“我要见司马懿!我要见太后!我要见皇帝!”


门外没人应。


曹爽又喊:“我饿了!给我送饭!”


门外还是没人应。


曹爽喊:“我冷!”


门外有脚步声。脚步声走近了。停在他门口。门锁响了一下。又没声了。脚步声走远了。


曹爽不喊了。他蹲回墙角。他把那块玉佩从怀里摸出来。他攥在手里。玉佩上刻着“福”。他攥着,攥了一夜。


他蹲着蹲着,忽然想起金氏。想起她耳后那颗小痣。他舔过。他想起那三百个歌伎。想起有个会弹琵琶的,手指细长,他握在手里,像握一把玉簪。他想起白马脖子上的金铃。铃响一路,小孩追着跑。他想起高平陵那片麦田。绿的。风一吹,像水。他想起十岁那年,曹操拍他的头,说“能吃是福”。


他笑了。他攥着玉佩,攥着那个“福”字。他把脸贴在膝盖上。他闭上眼。


他睡着了。


梦里他又回到了大殿上。面前摆着肉、酒、果。一个太监端着一盘蜜渍梅子从面前过。他伸手抓了一把,塞进嘴里。酸得他脸皱成一团。他爹瞪他。他不管嚼完了,又伸手抓了一把。


曹操坐在上头,笑了一声。


曹操说:“这小子,嘴馋。”


他抬起头,咧嘴笑。他嘴里还含着梅子核。


他说:“大王,能吃是福。”


曹操大笑。满殿的人都笑。他也笑。他笑出了声。


他笑着,醒了。


牢房里黑。没灯。他嘴里没有梅子。只有一股铁锈味。他把手张开。玉佩还在。他攥了一夜,手心全是汗。他把玉佩贴在脸上。凉的。


他听见门外有脚步声。脚步声走近了。停在他门口。门锁响了一下。


他笑了。


这一回,他没喊。



曹爽死了。他的兄弟死了。何晏死了。邓飏死了。丁谧死了。全夷三族。洛阳城里,杀了好几天。血从宫里流出来,流到街上,流到水沟里。曹爽的宅子被抄了。三百歌伎被赶走。白马没人管,在街上跑了三天,后来被人抓住,杀了吃肉。


曹爽死的时候,手里攥着什么东西。兵掰开他的手。是一块玉佩。是他小时候,曹操赏他的。玉佩上刻着一个字:“福。”


他攥着那块玉佩,被砍了头。头滚到地上。嘴还张着。张着的嘴里,像还在含着什么。像一颗蜜渍梅子。


桓范也死了。临死前,桓范说:“曹子丹这样的英雄,怎么生了你们兄弟!”说完,刀就落下来了。


洛阳城里的老百姓,听见曹爽死了,有人哭,有人笑。有人编了歌谣,唱的是:“曹爽曹爽,爱吃爱玩。权也丢了,命也丢了。不如贾诩,躲得远远的。”


那个歌谣,后来传到了贾诩的儿子耳朵里。贾诩的儿子正在整理他爹的遗物。他听见外头的孩子唱,笑了笑。他把爹的账本收好,搁在箱子里。他把爹的金饼揣进袖子里。他关了窗。外头的歌谣还在唱。他吹灭了灯。


(曹爽篇·爽死鬼·终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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