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五章 · “还是你有趣”
泠鸢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得像只塞满松果的松鼠,含含糊糊地冲沈青梧竖了个大拇指。
“你这手艺,在魔界能当御厨总管。”
沈青梧把空碟子收进水盆里:“御厨总管要干什么?”
“管三百个厨子,每天做六顿,试菜试到撑。”泠鸢拍了拍肚子,“我以前把御厨总管赶走了,因为他做的熔岩烤肉太柴。”
沈青梧洗碗的手停了一下:“你把御厨总管赶走了?”
“嗯。他哭了两天,后来去管马厩了。”泠鸢毫无愧色地擦了擦嘴角,“现在魔宫的厨子都是我父君在管,他做饭还行,就是总把糖和盐放混。”
沈青梧把碗沥干水,转头看了她一眼。这位魔界公主蹲在灶台边上,墨紫色的袍子沾了桂花碎和焦糖渍,头发散了几缕,紫眸亮得跟两颗泡了水的葡萄似的,嘴角还挂着一粒核桃碎。
“你们神域的人,一个个都板着脸,假正经,无趣得很。”泠鸢掰着手指头数,“天帝说话绕三个弯,礼官递个文书要过七道手,那十二星君开会的时候有一半在打瞌睡。”
她站起来,拍了拍沈青梧的肩膀,力道不小,拍得他肩膀歪了一下。
“还是你有趣!做饭也这么好吃!”
她歪着头看他,紫眸闪闪发光,像在逛集市时发现了一个从没见过的稀罕玩意儿,满脸写着“这个我要了”。
沈青梧把她的手从肩膀上拿下来:“公主殿下,你来神域是来和谈的。”
“和谈有礼官呢。我签个字就行。”泠鸢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,“我父君说派我来就是走个过场,谁签都一样。”
“那你来天枢殿做什么?”
“找乐子。”泠鸢理直气壮地往灶台边上一靠,“我在西苑待了两天,除了数天花板上的花纹就是跟魔将们打牌。他们十二个打我一个都打不赢,没意思。”
沈青梧把最后一摞碗码进碗橱:“所以你翻墙来天枢殿找乐子。”
“对。本来想给那个云止上神一个见面礼的,结果闻到你桂花糕的味道,把正事忘了。”泠鸢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手的糖渍,叹了口气,“我连她房门都没敲。”
沈青梧嘴角动了一下。他把擦手的帕子递过去:“师父一般寅时醒。你明天要见她的话,寅时来。”
泠鸢接过帕子擦了擦手,眼睛亮了:“你帮我引荐?”
“不用引荐。师父知道你来过。”
“她知道?”
“八哥喊了三声她就知道了。”
泠鸢转头看了一眼院子方向。八哥在架子上埋头啄灵谷,被她的目光扫到,脖子缩了缩,装作什么都不知道。
泠鸢笑了一声,把帕子搁回灶台上,转身往厨房门口走。走到门槛那儿又停了一步,回头上下打量了沈青梧一遍。
“你叫什么来着?沈……沈青梧?”
“嗯。”
“行,沈青梧。”泠鸢念了一遍他的名字,像是在嘴里嚼了嚼,“我记住你了。明天寅时我来找你师父,顺便再吃一顿桂花糕。”
“桂花糕不一定有。明天做灵薯饼。”
泠鸢的紫眸瞬间又亮了三度:“灵薯饼也行!焦糖的多放点!”
她翻出厨房窗户落进院子的时候,月亮已经偏西了。八哥在架子上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“又是那个翻墙的”。泠鸢没理它,走到院墙底下纵身一跃,脚尖在墙头点了两下,翻了出去。
西苑客殿的后窗还开着一条缝,她翻进去的时候十二名魔将还在殿门口蹲着,一个个垂头丧气,显然又白找了一夜。泠鸢把窗关好,躺回被窝里,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只空碟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。
碟子是白瓷的,边缘有一道浅痕,像是磕过。碟底用金漆描了一小片桂花,描得歪歪扭扭,一看就是凡人手艺。泠鸢把碟子搁在枕头边上,翻了个身面朝墙壁,嘴角的笑半天没压下去。
第二天寅时,天还没亮透,泠鸢准时出现在了天枢殿厨房门口。这次她走的正门。
八哥在架子上看见她进来,张了张嘴想喊什么,泠鸢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,从袖中掏出一小把灵谷搁进食槽里。八哥低头啄了一口,把脑袋缩回翅膀里,一声没吭。
厨房里亮着灯。沈青梧在灶台前揉面,云止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剥蒜。泠鸢进门的时候,云止抬眼看了她一下,把手里那颗剥好的蒜搁进碟子里,淡淡开口。
“早。”
泠鸢站在门口拱了拱手,姿态难得端正了一回:“上神早。我来吃饼。”
云止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,继续剥下一颗。泠鸢走到灶台边上蹲下,看沈青梧把揉好的面分成小剂子,搓圆按扁,包进灵薯泥和焦糖,再按成圆饼。她的手指在案板边上敲了敲,蠢蠢欲动。
沈青梧递给她一块面剂子:“试试。”
泠鸢接过面剂子开始揉,手法比昨晚熟练了不少。她做了三个灵薯饼,两个按扁了,一个按成了长条形。云止看了一眼那个长条形的饼,面不改色地说了句“那是烧饼”。
泠鸢:“烧饼也行。”
灵薯饼出锅的时候,焦糖的甜香又灌满了整间厨房。泠鸢端着碟子蹲到墙角,咬下第一口,紫眸眯成了两条缝。云止坐在矮凳上吃她那份,沈青梧站在灶台边吃剩下的边角料。三个人各占一个角落,厨房里只有咀嚼声和灶火偶尔的噼啪声。
吃到一半,泠鸢忽然抬起头:“上神,我昨晚翻墙来的,您知道吧?”
云止嚼完嘴里的饼:“知道。”
“您没生气?”
“你翻的是天枢殿的墙。没踩坏菜就行。”
泠鸢低头看了看自己脚尖,菜园子边上那棵巨型白菜叶子完好无损。她放心地咬了一口灵薯饼。
“你们天枢殿跟别处不一样。”
云止:“哪里不一样?”
泠鸢想了想:“别的地方都恨不得把‘规矩’两个字刻在脑门上。你们这儿……规矩好像也有,但主要看心情。”
云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:“你父君让你来和谈,不是让你来交朋友的。”
泠鸢把最后一口灵薯饼咽下去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紫眸弯成月牙:“和谈是公事,交朋友是私事。我分得清。”
云止放下茶杯,看了她一眼,目光里没什么温度但也没什么敌意,像是在看一个早已知晓答案的考题。她起身往殿内走,路过沈青梧身边时停了半步。
“中午做鱼。她那份少放辣。”
沈青梧应了一声。泠鸢从墙角站起来,冲着云止的背影喊了一句:“上神!我中午还来!”
云止没回头,摆了摆手,消失在走廊拐角。
泠鸢转回来看沈青梧,脸上的笑意比刚才还大:“你师父比我想的有趣多了。”
沈青梧把空碟子收进水盆:“她以前不是这样。”
泠鸢蹲到他旁边看他洗碗:“那以前什么样?”
沈青梧想了想:“清修四个时辰,不说话,不吃东西,不笑。”
泠鸢眨了眨眼:“那你怎么把她弄成现在这样的?”
沈青梧把最后一个碗搁好:“做饭。”
泠鸢盯着他看了三息,忽然笑出了声,笑得前仰后合,拍着灶台边沿直不起腰来。八哥在院子里被笑声惊得扑棱了一下翅膀,嘀咕道:“大清早的笑什么……”
泠鸢笑够了,直起身来擦了擦眼角,拍了拍沈青梧的肩膀。
“沈青梧,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。以后魔界和神域签完和书,我没事就来天枢殿蹭饭。”
沈青梧把擦手的帕子递过去:“和书还没签。”
泠鸢接过帕子擦了擦手:“那我现在回去催礼官把和书起草了。争取三天之内签完,签完我就来住。”
她把帕子搁回灶台上,转身往厨房门口走,这次没翻窗,走的大门。路过菜园子的时候她蹲下来摸了摸巨型白菜的叶子,又跟八哥说了声“回头见”,然后迈着轻快的步子出了天枢殿院门。
太阳刚升起来,金色的晨光照在她墨紫色的背影上,拖了一条长长的影子。八哥在架子上理了理羽毛,冲厨房里的沈青梧喊了一句。
“她走正门了——!”
沈青梧擦干手,从灶台上拿起那瓶焦糖搁进碗橱最上层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