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四章 · 桂花糕的俘虏
沈青梧一回头，看见门框上扒着个人。
紫眸小姑娘半边身子探进厨房，两只手扒着门框边沿，下巴搁在手背上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案板上那盘刚出笼的桂花糕，嘴角挂着一丝可疑的晶莹。
他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一下：“饿了？”
泠鸢的紫眸从桂花糕上撕下来一瞬，扫了他一眼，硬气地哼了一声：“不饿。我就是看看。”
话音刚落，她的肚子发出了一声清晰无比的咕噜。
厨房里安静了半息。
泠鸢的耳尖在墨紫色的头发底下红了一小块。她把下巴从手背上抬起来，嘴硬道：“那是外面的八哥在叫。”
八哥在院子里的架子上把头从翅膀底下伸出来，远远喊了一嗓子：“我没叫——！”
泠鸢转头瞪了院子的方向一眼。沈青梧已经伸手从碟子里夹了一块桂花糕递过去：“先吃一块。焦糖灵薯馅的，今天新调的。”
泠鸢盯着那块糕，做了三息的心理斗争。第四息的时候她把糕接了过来，想着就吃一口尝尝味道，然后就放回去。
她咬下了第一口。
焦糖的微苦甜在舌尖化开，灵薯泥的绵密裹着糯米糕体的软糯，桂花的清冽在喉咙里回甘，灵核桃碎的脆香点缀其间。泠鸢整个人顿住了，紫眸从“随便尝尝”变成了“这是什么东西”，又从“这是什么东西”变成了“我还能再吃十块”。
她二话不说，伸手把案板上整盘桂花糕端了过来，往墙角一蹲，背对着沈青梧，开始风卷残云。
沈青梧看着她蹲在墙角埋头猛吃的背影，又看了看案板上空了的碟子，沉默片刻后转身回到灶台前，从蒸笼里又取了一盘。
泠鸢吃完第一盘，舔了舔手指上的桂花碎，回头看了一眼灶台。沈青梧正好端着第二盘从蒸笼边转过身来，四目相对。
泠鸢：“……这盘也是给我的？”
沈青梧：“师父的宵夜。”
泠鸢的目光在桂花糕和灶台之间转了三圈，用一种商量的口气说：“你师父晚上吃太多对肠胃不好。我替她分担两块。”
沈青梧把碟子递过去：“三块。留四块给师父。”
泠鸢抱着第二盘桂花糕蹲回墙角，这次吃得慢了些，一口一口仔细嚼。她吃到第三块的时候忽然停下来，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糕，又抬头看了看灶台前正在洗碗的沈青梧。
“你这手艺跟谁学的？”
沈青梧头也不回：“前世。”
“前世是什么？”
“就是以前。”
泠鸢嚼着桂花糕想了想，没想明白，也不追问了。她把第二盘吃了五块，留了三块搁回碟子里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桂花碎，走到灶台边上看沈青梧洗碗。
“你洗碗的手法也跟别人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？”
“你洗碗的顺序是先里后外，先左后右。魔宫那些伺候的人洗碗都是乱擦一气。”
沈青梧把最后一个碗倒扣在沥水架上：“习惯。”
泠鸢靠在灶台边上，紫眸上下打量他：“一个凡人，泡茶泡到归墟星君追着拜师，烤灵薯烤到文华殿挂字，种白菜种到跟人一样高，蒸个桂花糕蒸得比魔宫御厨还香。你到底是什么人？”
沈青梧擦了擦手，转头看她：“天枢殿二徒弟。你呢？”
泠鸢张了张嘴，忽然发现自己被反问住了。她抱起手臂，偏过头去看着窗外：“魔界公主，来和谈的。”
“和谈代表团住西苑，你半夜跑到天枢殿厨房吃桂花糕。”
泠鸢的耳尖又红了一点：“我认路不行？”
院子里那只八哥又远远喊了一嗓子：“从西苑到天枢殿要翻两道结界，绕三座山，认路的人走正门——！”
泠鸢冲窗外喊回去：“你闭嘴——！”
八哥把脑袋缩回翅膀里，嘟囔了一句“凶什么凶”。
泠鸢转回头来，发现沈青梧已经在案板上摆好了第三笼的材料。面皮、焦糖灵薯泥、桂花、核桃碎，整齐排在案板边缘。
“还做？”她问。
“明天的量。师父早饭要吃。”
泠鸢看着他开始揉面，手指灵巧地捏着面皮翻折收拢，一个接一个的圆糕在案板上排开。她站在旁边看了半炷香，手有点痒。
“我能试试吗？”
沈青梧递给她一块面皮：“先少放点馅，多了会漏。”
泠鸢接过面皮摊在手心，用筷子夹了一坨灵薯泥搁上去，又撒了一把桂花。她学着沈青梧的手法收口，捏出来的褶子歪歪扭扭，像个半瘪的布袋子。
“这个不算。”她把失败品往旁边一搁。
沈青梧把那个歪扭的桂花糕捡起来搁进笼屉里：“能吃就行。”
泠鸢又试了第二个，这次收得比上次好，褶子勉强排成了一圈。第三个的时候她已经找到了手感，虽然比不上沈青梧的齐整，但至少圆润饱满，不露馅了。
她一口气做了五个，在案板上排成一排，叉着腰欣赏了两息，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“这几个我要带走。”
“师父的早饭是蒸笼里那批。”
泠鸢把五个歪扭桂花糕拢进碟子里，又从袖中摸出一方帕子盖上：“我说的是我做这几个。”
沈青梧把蒸笼架好，合上笼盖，厨房里的甜香渐渐淡了下去。泠鸢端着碟子走到门口，停了一步回头看他。
“明天中午灵薯饼。”
“嗯。”
“加焦糖。”
“好。”
泠鸢端着碟子翻出厨房窗户，落地的时候差点被菜园里拱出来的灵萝卜绊一跤，踉跄两步稳住身形，回头冲厨房窗口比了个噤声的手势。沈青梧站在灶台边擦手，冲她点了点头。
她端着碟子穿过院子的时候，八哥在架子上睁开一只眼，嘀咕了一句：“又翻窗。”
泠鸢没理它，走到院墙边上翻身跃了出去，墨紫色的身影消失在灵霄山的夜色里。碟子里的桂花糕被她用帕子裹得严严实实，五个歪扭的褶子在月光下泛着微光。
厨房的灯灭了。沈青梧回了偏殿，路过走廊的时候看了一眼正殿方向，云止房门底下的暖光已经熄了。他进了房间，躺下之前把明早要用的灵薯提前从菜园里刨出来搁在灶台边上，大小挑的都是匀称的。
西苑客殿里，十二名魔将终于停止了搜寻，一个个垂头丧气地蹲在殿门口。泠鸢从后窗翻进来，把碟子搁在桌上，躺在被窝里拆开帕子拿起一个自己做的桂花糕咬了一口。
褶子歪得有点难看，灵薯馅从裂缝里冒出来沾了她一手。她三两口吃完，舔了舔手指，把碟子推到枕头底下，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夜色。
北方天穹那三颗无名星亮得柔和。她看了片刻，闭上眼睛，嘴角还挂着一丝桂花碎没擦干净。
第二天清早，沈青梧走进厨房的时候发现灶台上搁了一只空碟子，碟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，上面写了四个歪歪扭扭的字：“明天还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