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中条山回来,公主没歇着。她白天练斩妖,晚上趴在桌上画地图,规划北上的路线。可她提了好几次去北边,国师都没松口,只说北边不太平,再等等。
"再等,功法都叫人挖走了!"她急得跺脚。
国师只是笑,不接话。
她渐渐觉出不对。师傅越来越忙了,书房的灯常常亮到后半夜。她路过门口,几回都感觉到屋里有灵力波动的余韵,那是推演术的痕迹,而且是禁术,以自身精血为引的那种。
她敲门,师傅总不让她进:"丫头,先去练功,师傅有事。"
最先让她心里咯噔一下的,是个大晴天。
那天她晒了一院子药材,跑去问国师:"师傅,帮我算一卦呗,明天晒不晒?我这批药草怕淋。"
国师正伏案写着什么,闻言抬手掐指,片刻后说:"午后有雨,收了吧。"
她信得十足十。师傅的推演从来没有错过。去年上元节灯会,他提前三日算出起风的时辰,分毫不差;她说要去东海看潮,他算出的潮信比钦天监还准半个时辰。
结果第二天,万里无云,日头毒得很,晒了整整一天。
她蹲在药材堆旁边,心里发慌。不是心疼药材。是师傅错了。
师傅从来不会错的。
那天夜里,她偷偷照着师傅教的法子,自己起了一卦。卦盘转了三圈,上面一片混沌,什么影像都显不出来。她不死心,又起一卦,这回连卦针都不动了,像沉进了一团又浓又冷的雾里。
她抱着卦盘坐了半宿。连师傅都算不准的事,她更算不出。可她记住了那团雾的感觉,冷,沉,压得人喘不上气。
过了两日,她抱着新画好的北上山川图去给国师看。
国师接过去,摊在案上,一行一行地看。她凑在旁边等夸奖,等了半天,却听见国师很轻地说了一句:"北边……丫头,你说要是有一天……"
他忽然停住了。
公主抬头:"嗯?有一天什么?"
国师看着她。那目光很奇怪,像是有话已经到了嘴边,又被他一寸一寸按了回去。他看着她的脸,看了很久,久到公主以为自己脸上沾了灰。
然后他笑了笑,把图纸卷起来递给她:"没什么。图画得不错。"
公主接过图纸,满心狐疑。师傅刚才那个眼神,她看不懂。
也是那几天,帝王召国师入宫密谈。她在殿外的廊下等了一个多时辰,脚都蹲麻了,殿门始终关着。临到末尾,她听见父皇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半句,很低,沉得像石头:"……若真到了那一步。"
然后是师傅的声音,比父皇还低,只有两个字:"臣去。"
她当时没听懂。君臣奏对,她听不懂的话多了。可那两个字落在她耳朵里,不知怎么,比殿外的秋风还凉。
真正撞破,是在三天后的深夜。
她起夜,看见书房的灯还亮着,心里惦记着师傅又没好好吃饭,便去御膳房端了一碟热桂花糕,蹑手蹑脚摸到书房窗下。
窗纸上映着国师的影子。他伏在案上,肩膀微微发颤,案前摊着北疆的地图,朱砂圈了一个又一个。
她正要推门,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咳。
紧接着,是东西落在纸面上的声音。很轻。
她从窗纸的破洞往里看了一眼,手里的碟子差点端不稳。
国师用手帕捂着嘴,帕子角上,是一小片刺目的红。案上摊开的古籍边角,也溅了两滴。他闭着眼,呼吸压得极缓,过了好一会儿,才把手帕收进袖中,提起笔,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,继续在地图上批注。
那支笔,落得比从前重。
公主没有推门。她蹲在窗根底下,捂着嘴,眼泪无声地往下掉,一滴一滴砸在桂花糕的碟子沿上。
她不知道师傅在查什么。她只知道,师傅在拿命查。
第二天下午,她还是端着那碟桂花糕,在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,对着门板无声地咧了咧嘴,又揉了揉脸,等笑容挂稳了,才推门进去。
"师傅,歇会儿吧,御膳房刚做的。"
国师抬头看见她,勉强笑了笑:"好。"
她把碟子放下,又斟了杯茶,在旁边托着腮看他。国师被她看得不自在:"这么看着我做什么?"
"师傅,"她声音很轻,"我昨天夜里,看见灯亮到很晚。"
国师端茶的手顿了一下。
"我不问你在忙什么。"她低着头,手指抠着碟沿,"我就想让你答应我一件事。"
"什么事?"
"桂花糕,你今天全吃完。"她把碟子往他面前推了推,"一块都不许剩。"
国师看着那碟糕,又看看她,眼眶忽然有些发热。他笑着点头:"好。"
公主伸出小拇指。
国师愣了愣,伸手与她勾住。
"说定了。"她说。
"说定了。"他道。
公主走到门口,又回头:"父皇十三岁就从军打仗,我也快十一岁了。师傅,我不是小孩子了。"
国师"嗯"了一声。
"所以你别什么都一个人扛。"她顿了顿,声音闷闷的,"扛不动的时候,还有我呢。"
说完她没等国师回答,一溜烟跑了。
国师坐在案前,听着她的脚步声远去。他脸上的笑,一点一点淡了下去。
低头时,他看见案角压着一样东西。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黄纸符,画得歪歪扭扭,符头还画反了一处,是她的手笔。符的背面,是她那手还带着稚气的小字。
师傅平安。
他认得出来,是她今天放下碟子时,趁他喝茶,偷偷压在这儿的。
国师把那张符拿起来,看了很久,然后没有放进抽屉,而是收进了贴胸的内袋,贴着心口放好。
案上的地图,朱砂圈着的地方都在北疆。有些村子,人一夜之间少了一半;有些商队,过了界碑就再没出来。逃荒的说是旱灾,边军的报说是马匪,可他推演了七七四十九夜,卦象指向的东西,比旱灾和马匪都要可怕得多。
北方界壁。
那道隔绝人间与北荒的先天壁垒,正在变薄。卦象里,壁上有一道发丝般的裂纹,裂纹尽头,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气。
他给自己也卜了一卦。
卦象落地,他看了很久,久到灯花爆了三次。然后他把那张卦纸折起来,就着灯火烧了。纸灰落在北疆地图上,他伸手拂去,指尖在"界壁"两个字上停了片刻。
窗外,帝都的夜很静。远处万家灯火,像繁星落进了人间。
他看着那些灯火,看了很久。每一盏灯下,都住着一户人家。老人,孩子,像她那样大的小姑娘。
国师收回目光,重新研墨,提笔,低头继续推演。
灯芯又爆了一下。他的影子映在墙上,比去年,又老了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