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时晏没再问。
他弯腰,手臂穿过林枕月腋下,另一只手托住她腿弯,直接把人抱了起来。林枕月身体软绵绵地垂着,头歪在他肩上,眼泪还在无声地流,浸湿了一小片衣料。
沈檀扶着柱子站稳。
脚下有点飘,像踩在棉花上。她闭了闭眼,右手摸向布包侧袋,指尖触到冰凉的木尺,定了定神。
“走。”
声音还是哑的。
三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外退。陆时晏抱着林枕月走在前面,步子稳,但速度不慢。沈檀跟在后面,每一步都踩得仔细,呼吸压得很轻。
礼堂里那股令人窒息的粘稠感已经散了。
地上散落着炸开的纸张碎片,踩上去发出细碎的窸窣声。舞台角落那架老钢琴静默地立着,填充人形还坐在琴凳上,只是没了头。陆时晏经过时,脚步顿了一下,目光扫过那具空荡荡的病号服,眉头拧紧。
他没停。
出了礼堂,走廊里的灯还亮着,昏黄的光线投下长长的影子。远处传来隐约的警笛声,由远及近。
陆时晏加快了脚步。
沈檀跟得有点吃力。
反噬的劲儿还没过去,胸口那股闷痛像钝刀子慢慢磨。她咬了下舌尖,腥甜味在嘴里散开,精神稍微集中了些。
一楼大门敞开着。
夜风灌进来,带着雨后泥土的潮气。几辆警车和一辆救护车已经停在疗养院门口,红蓝灯光交错闪烁,刺得人眼睛发胀。
两个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冲过来。
陆时晏把林枕月放上去。
“深度昏迷,生命体征平稳,但精神受创严重。”他语速很快,“需要心理干预和严密监护。”
医护人员点头,动作利落地固定好林枕月,抬着往救护车跑。
陆时晏转身,看向沈檀。
她站在门廊的阴影里,脸色白得吓人,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。扶着门框的手指关节绷得发青,指节微微颤抖。
“你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沈檀打断他,声音还是平的,“先处理现场。”
陆时晏盯着她看了两秒。
他没再说什么,招手叫过旁边待命的队员,低声交代了几句。队员点头,带着几个人迅速进了疗养院大楼。
沈檀慢慢走到台阶边,坐下。
夜风吹在脸上,凉飕飕的。她抬起手,看了看掌心。
虎口那道浅白色的旧疤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。刚才喷在尺上的血已经干了,在木纹缝隙里留下暗红色的痕迹。
她摸出布包里的手帕,一点点擦掉尺上的血污。
动作很慢,很仔细。
陆时晏交代完事情,走回来,在她旁边站定。
“林枕月左手虎口的红痕,”他开口,声音压低了,“刚才在救护车上,我看了。颜色淡了很多,几乎看不见了。”
沈檀擦尺的动作没停。
“嗯。”
“那东西……就是‘影之弦’的锚点?”
“算是。”沈檀把手帕折好,放回包里,“情绪被抽离后留下的‘壳’,用来固定连接。弦断了,壳自然就空了。”
陆时晏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张纸上的符号,”他说,“你刚才说,他的尺量到你的位置了——具体什么意思?”
沈檀抬起眼。
远处的警灯还在闪,光在她眼底明明灭灭。
“他在告诉我,他知道我是谁,也知道我手里有什么。”她顿了顿,“尺子横在裂开的门户上,中央点红点——那是勘舆里‘定穴’的标记。红点就是我。”
陆时晏脸色沉了下去。
“挑衅。”
“不止。”沈檀收起木尺,手指在布包表面无意识地摩挲,“他在展示他的‘测量’精度。能在这个距离,用这种方式标记我,说明他对我的了解……比我想的深。”
话音落下,两人都没再说话。
夜风卷着几片落叶刮过台阶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过了大概十分钟,进去清理现场的队员出来了。
为首的是个年轻警察,手里拿着个证物袋,快步走到陆时晏面前。
“陆队,舞台侧面发现点东西。”
陆时晏接过证物袋。
袋子里是个小小的玻璃瓶,拇指大小,密封得很严实。瓶子里装着一枚泪滴形状的黑色结晶,晶莹剔透,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。
结晶旁边,还有一张折叠的纸条。
陆时晏打开证物袋,取出纸条。
上面是一行打印的字,字体端正,透着股刻意的优雅:
“纯粹痛苦结晶,阶段性藏品。沈姑娘破局精彩,然‘尺’量人心,终有不及。下一站,‘笑’的采集。地点提示:众声喧哗,一人独默。——陈”
陆时晏盯着那行字,手指捏紧了纸条边缘。
沈檀站起身,走到他旁边,目光落在玻璃瓶上。
黑色结晶静静躺在瓶底。
即便隔着玻璃,她也能感受到那股压缩到极致的绝望情绪——冰冷,粘稠,带着令人作呕的甜腥气。那是从林枕月,或许还有更多受害者身上剥离出来的东西。
纯粹的痛苦。
被收集,被提纯,像标本一样封存在这里。
“他在收集极端情绪。”沈檀开口,声音很轻,“痛苦之后,是‘欢笑’。”
陆时晏转头看她。
“但哪里会有他需要的、‘纯粹’又强烈的欢笑?”
沈檀没回答。
她盯着那枚结晶,看了很久。然后,她抬起眼,看向陆时晏手里的纸条。
“众声喧哗,一人独默……”陆时晏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,眉头越皱越紧,“听起来,像个舞台,或者,赛场?”
沈檀摇头。
“不一定。”她说,“众声喧哗,可以指很多人,也可以指很多‘声音’。一人独默……那个‘独默’的人,才是关键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他在提示下一个采集地点,也在提示采集方式。”
陆时晏把纸条装回证物袋,递给旁边的队员。
“封存好,带回局里。”他交代完,看向沈檀,“你还能撑住吗?需要去医院的话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沈檀打断他,“反噬我自己清楚,去医院没用。”
她顿了顿,补了一句。
“林枕月那边,你派人盯紧。陈砚知留她活口,未必是仁慈。”
陆时晏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看了眼疗养院大楼,“现场清理完,我会让人封锁这里。那张符号纸和这个瓶子……我会想办法做检测,虽然可能查不出什么。”
沈檀“嗯”了一声。
她转身,慢慢走下台阶。
脚步还是有点虚浮,但比刚才稳了些。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,露出底下那双沉静的眼睛。
陆时晏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开口。
“沈檀。”
沈檀停住,没回头。
“‘尺量人心,终有不及’——”陆时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这话,你怎么看?”
沈檀沉默了几秒。
“他说得对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,“尺子只能量位置,量距离,量吉凶。量不了人心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但他搞错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从来没想过去量人心。”沈檀转过身,看向陆时晏,“我量的,是‘界’。人心在界内还是界外,那是他们自己的事。”
说完,她不再停留,沿着路灯照亮的小路,慢慢往外走。
陆时晏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手里的证物袋沉甸甸的。
玻璃瓶中的黑色结晶,在红蓝灯光下幽幽地反着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