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诩·怕死鬼
一
贾诩小时候,他爹带他去看杀头。
刑场在城西。土台子上跪着一排人。脖子后头插着木牌,名字上画着红叉。贾诩那年七岁。他爹把他扛在肩上。他看得清清楚楚。第一个人被按下去的时候,脖子伸得很长,像一只待宰的鹅。刀落下来。血喷出去。喷了老远。那人脑袋滚到一边,嘴还张着。
贾诩的腿在他爹肩上蹬了一下,尿了。
他爹感觉到肩上热,骂了一句:“操。”把他放下来。他站在地上,裤子湿了一片。周围的人笑。他爹脸上挂不住,抬手要打。他仰着脸,没躲。
他爹问:“怕不怕?”
贾诩说:“怕。”
他爹说:“怕就对了。以后别犯事。”
贾诩说:“我不犯事。我就看着。”
他爹没听懂。贾诩又说:“我看着他们怎么死的。记住了,就不犯了。”
旁边一个大人听了,笑了,说:“这小崽子,七岁就学这个?”
贾诩没理他。他还在看台上。第三个人被按下去。那人是个胖子,脖子粗,刀落了两回才断。血溅到前排的草上。草叶弹了一下,又直起来。
他爹拽他走。他说:“再看一会儿。”
他爹说:“看什么看,回家。”
他被拽着走。他回头。台上第四个人在喊。喊的什么他没听清。他只看见那人的嘴也张着。很大。像要把天喊下来。
回家路上他爹没说话。他也没说话。他爹走在前头,他跟在后头。他看着他爹的后背。他爹后背上有块汗渍,圆圆的,像铜钱。他忽然问他爹:“爹,你怕不怕死?”
他爹停了一下,没回头。
“怕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躲?”
“躲不掉。该来的,躲不掉。”
“能躲。”贾诩说,“我看他们杀人的时候,先看旁边有没有人。有人,就先按人。没人,才杀人。你要跑,就往人多的地方跑。”
他爹回头看了他一眼。看了很久。
“你记着这个。”他爹说。
那天晚上他睡不着。他闭上眼,就看见那颗脑袋滚过来。嘴一张一合。他把被子蒙在头上,出了一身汗。他爬起来,点了灯。他看着灯,灯芯一跳一跳的。他盯着灯芯,看到天亮。天亮之后,他把灯吹了。
二
长安城破那天,贾诩在屋里收拾包袱。
包袱皮是旧的,灰蓝色,边角磨得起毛。他叠衣裳,一件一件,叠得方方正正。外头喊杀声一阵一阵传进来。他手没抖。他把最后一件衣裳塞进去,拿绳子捆了两道,拎起来掂了掂。不重。够穿就行。
他老婆在旁边站着,手里攥着个小包袱,问:“当家的,咱们往哪儿跑?”
贾诩说:“先出城。往西。”
他老婆问:“西边是谁?”
贾诩说:“李傕。郭汜。都是董卓的老部下。”
他老婆说:“那不是更危险?”
贾诩说:“危险的地方,才没人追。追的人觉得你不敢往那儿跑。”
他老婆不说话了。她跟着他,出了门。
街上全是人。跑的人,抢的人,哭的人。一个小孩蹲在墙根底下,抱着个布娃娃,不哭。贾诩看了那小孩一眼。他走过去,蹲下来,把包袱里一件衣裳抽出来,塞给那小孩。小孩抬头看他。
贾诩说:“拿着。裹上。夜里冷。”
小孩接了。没说话。
他老婆在后面喊:“当家的,快走!”
贾诩站起来,拍了拍小孩的头。他没回头,继续走。
他老婆追上他,问:“你给他衣裳干什么?”
贾诩说:“他要是活着,将来有人问他,谁给过你东西,他会说,一个灰蓝包袱的瘦子。”
他老婆说:“那又怎样?”
贾诩说:“不怎样。就是多一个人记得我。记得我的人多了,我就没那么容易死。”
他从乱民堆里穿过去。有人撞了他一下。他侧身让开。有人要抢他的包袱。他看了那人一眼,把包袱递过去。
那人愣住了。贾诩说:“拿着。里头就是几件旧衣裳。你翻翻,值钱的东西没有。”
那人翻了。真没有。他把包袱还给贾诩,骂了一句:“穷鬼。”跑了。
他老婆吓白了脸,拽住他的胳膊,说:“你不要命了?”
贾诩说:“要。就是要,才给他翻。”
他老婆说:“为什么?”
贾诩说:“让他翻。翻完了他就不惦记了。他要是一直惦记,咱俩走不出这条街。”
他老婆说:“那要是他翻了不走呢?”
贾诩说:“他翻了就走。这种人,只为财。财到手了,就不缠人。”
他老婆说:“那要是他翻了,还要杀咱们呢?”
贾诩说:“他翻到了吗?他没翻到。他骂我穷鬼,就走了。他没翻到东西,杀我有什么用?杀我,他还得费力气。他不费这个力气。”
他老婆没说话。她跟着他,接着走。
他们出了城。城门口乱糟糟的。守门的兵在抢东西。一个老兵拦着他们,问:“包袱里是什么?”
贾诩说:“几件旧衣裳。”
老兵说:“打开。”
贾诩把包袱打开。老兵翻了翻,全是旧衣裳。老兵又看他老婆手里的小包袱。他老婆脸白了,攥着不松。
贾诩说:“那是她给娘家带的针线。”
老兵说:“也打开。”
贾诩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,递过去:“军爷,就剩这个了。您拿着。”
老兵接过饼,咬了一口,挥了挥手:“走。”
他们绕了一段,从城墙根一个塌了的豁口钻出去。豁口不大,砖头瓦块堆了半人高。他先把老婆推过去。他老婆爬过去,衣裳挂破了一块。她在那边伸手,说:“当家的,快。”
贾诩把包袱先扔过去,自己再钻。衣裳刮破了一块。他没管。出了城,他拉着老婆往西跑。跑了三里地,他停住了。
他老婆问:“怎么不跑了?”
贾诩说:“跑不动了。歇会儿。”
他坐在地上,喘气。他喘得很厉害。他拿手按着胸口,像要把心跳按慢。他老婆蹲在旁边,拿袖子给他扇风。
他喘匀了,从怀里摸出金饼,数了一遍。四块。他把金饼揣好,站起来,接着走。
他老婆问:“你不是跑不动了吗?”
贾诩说:“刚才是喘气。现在喘完了。”
他老婆说:“当家的,你真能忍。”
贾诩说:“不是忍。是怕。怕死,就得忍。”
跑出十里地,他停了一下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长安城。城头上火把通明。火光映在天上,红了一片。风从那边吹过来,带着一股焦味。他看了一会儿。
他老婆问:“看什么?”
贾诩说:“看火。”
他老婆说:“有什么好看的?”
贾诩说:“火大,说明城里还在杀。杀完了,就该烧了。烧完了,就该抢了。抢完了,就该封城了。封城之前,得跑。”
他老婆说:“你怕?”
贾诩说:“怕得腿都软了。”
他老婆说:“那歇会儿?”
贾诩说:“不能停。停了,就凉了。”
他转过头,继续走。他走得不快。但没再回头。
跑到三十里地,前头有个小驿站。驿站的灯还亮着。贾诩拉着老婆走过去。驿站门口蹲着个伙计,正打瞌睡。
贾诩拍醒他:“有房吗?”
伙计揉着眼:“有。大通铺。”
贾诩说:“不要大通铺。有单间吗?”
伙计说:“单间有,贵。”
贾诩从怀里摸出一块金饼,搁在柜台上。伙计的眼睛一下亮了。他赶紧站起来,拿袖子擦了擦柜台,又擦了擦金饼,用牙咬了一下,牙印很深。伙计笑了:“客官,您里边请。”
贾诩说:“先不急。有吃的吗?”
伙计说:“有。面,肉,酒。”
贾诩说:“都上。肉要三斤。酒要一坛。”
他老婆拽他袖子:“当家的,太贵了。”
贾诩说:“今天不省。”
他老婆说:“咱们还得赶路。”
贾诩说:“赶路是明天的事。今天先吃。”
肉端上来了。肥的,油汪汪的。贾诩拿筷子夹了一大块,塞进嘴里。他嚼。他嚼得很慢。他老婆看着他。他吃完了,又夹一块。他老婆也开始吃。两个人闷头吃,谁也不说话。三斤肉,吃了个干净。
酒开了。他给自己倒一碗,给老婆倒半碗。他端起碗,闻了闻。他没喝。他端着碗,看着碗里的酒。酒面上映着那盏驿站的油灯,一晃一晃的。他看着那灯,忽然笑了。
他老婆问:“笑什么?”
贾诩说:“没死。”
他老婆没听懂。他又说了一遍:“没死。”他把酒一口喝了。喝完了,把碗搁下,倒第二碗。第二碗喝完了,他脸有点红。他靠在墙上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那口气很长,像把一整天的怕,全吐出去了。
他老婆问:“当家的,你没事吧?”
贾诩说:“有事。好事。”
他老婆说:“什么好事?”
贾诩说:“我活着。你也活着。金饼还在。这就是好事。”
那天晚上,他睡了个踏实觉。他很久没睡这么沉了。第二天醒过来,天已经大亮。他坐起来,外头有鸡叫。他推开窗,早晨的凉风灌进来。他深吸一口气。空气里有露水味,有草味,还有隔壁灶房飘来的炊烟味。他闻了一会儿,把窗关上。
他老婆已经起来了,正在梳头。她问:“今天往哪儿走?”
贾诩说:“往西。找个地方,歇一阵。”
他老婆问:“不急着投人?”
贾诩说:“不急。先歇。歇够了再说。”
他们在那驿站待了三天。三天里,贾诩每天吃肉喝酒。他胖了一圈。他老婆说:“你这样吃,金饼很快花完。”
贾诩说:“花完再挣。金饼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人活着,就能挣。人死了,金饼全是别人的。”
他老婆说:“你不是怕死吗?”
贾诩说:“怕。怕才要吃。今天吃了,今天就是赚的。明天死不死,明天再说。”
第四天,他结了房钱。伙计舍不得他走。他又摸出一块金饼,搁在柜台上,说:“剩下的,打酒。路上喝。”
他拉着老婆出了驿站。太阳很大。他眯着眼走。他走得不快。他边走边喝酒。喝一口,走两步。他老婆说:“你以前不是这样的。”
贾诩说:“以前是以前。以前我不敢吃,不敢喝,不敢笑。今天不一样。今天我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。爬出来的人,有资格吃。”
他老婆说:“那你以后都这样?”
贾诩说:“不知道。看我活多久。”
他喝了一口酒,把酒壶递给他老婆。他老婆也喝了一口。两个人你一口,我一口,在官道上慢慢走。太阳照在他们背上,暖洋洋的。贾诩走着走着,忽然哼起了一首曲子。曲子不成调,可听着,像是一个人心里有什么东西,松开了。
他老婆问:“这是什么曲子?”
贾诩说:“不知道。瞎哼的。”
他老婆笑了。贾诩也笑了。笑着笑着,他把酒壶举起来,对着天,说了一句:“活着,真好。”
三
贾诩到了李傕营里。
营门口两个兵拦住他。一个问:“干什么的?”
贾诩说:“找李将军。”
兵问:“你是谁?”
贾诩说:“贾诩。从长安来。”
兵上下打量他。衣裳破了一块,脚上全是泥。兵说:“等着。”进去了。
过了一会儿,兵出来,说:“将军让你进。”
贾诩进去。李傕坐在帐里,面前摆着酒。他看见贾诩,问:“你来干什么?”
贾诩说:“来给你出主意。”
李傕说:“什么主意?”
贾诩说:“董卓死了。你和郭汜想跑。跑得了吗?”
李傕没说话。他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
贾诩说:“你们跑了,一个亭长就能把你们绑了送长安。不如打回去。替董卓报仇。打回去,你们就是忠臣。打不回去,再跑也不迟。”
李傕放下碗,说:“打回去?我这点人,够谁打?”
贾诩说:“够了。长安城里现在自己乱。你打回去,他们来不及防。”
李傕说:“要是打不下来呢?”
贾诩说:“打不下来,再跑。往西跑。西边山多,藏得住。”
李傕说:“你凭什么觉得能打下来?”
贾诩说:“我来的路上看了。长安城门没关严。守门的兵在抢东西。你打回去,他们先乱的是自己。”
李傕想了半天,说:“行。打。”
李傕真打回去了。长安城又破了。这一次死的人比上一次还多。尸体堆在街上。血从排水沟往外漫,漫到路面上,踩上去黏脚。
贾诩站在城头,看着底下。底下在杀人。他看了一会儿,把脸转开。他看远处。远处有三条路。他看第一条,看了一会儿。又看第二条。又看第三条。他看完,把目光收回来。他又看了一眼底下。底下还在杀。他把身子转过去,面朝那三条路站着。
风从那边吹过来。他站了很久。
身边人问他:“将军,看什么?”
贾诩说:“看路。”
身边人问:“看路干什么?”
贾诩说:“看看哪条好走。”
身边人问:“哪条好走?”
贾诩说:“靠山那条。”
说完他就不说话了。
身边人又问:“将军,咱们不是打赢了吗?”
贾诩说:“今天赢了,明天呢?”
身边人不说话了。
后来李傕和郭汜自己打起来了。贾诩谁也没帮。他把老婆孩子接出来,找了个僻静的地方住下。
李傕派人来找他。来的是个校尉,进门就喊:“贾先生,将军问你,你帮谁?”
贾诩躺在床上,盖着被子,说:“我谁也不帮。我病了。”
校尉问:“什么病?”
贾诩说:“怕死的病。”
校尉回去报了。李傕骂了一句:“这老东西。”没再找他。
贾诩在家躺了一个月。他真躺。吃饭也在床上吃。
他老婆端着碗进来,问:“你没病,躺着干什么?”
贾诩说:“外头在杀人。我出去,就得站队。站错了,死。站对了,也得死。因为站对了,另一方迟早来找我。躺着最安全。谁赢了,我都是个病人。”
他老婆说:“那你什么时候起来?”
贾诩说:“等他们打完了。”
他躺了三个月。三个月里,他瘦了十斤。
他老婆端饭进来。他吃两口就搁下。
他老婆问他:“不好吃?”
他说:“好吃。”
他老婆说:“那你怎么不吃?”
他说:“吃不下了。”
他老婆把碗收走。第二天又端来。他又吃两口。碗里的饭总剩大半。
他夜里睡不着。他闭上眼,就看见那颗脑袋滚过来。嘴一张一合。他把被子蒙在头上,浑身发抖。
他老婆问他:“怎么了?”
他说:“没事。做噩梦。”
他老婆给他烧了安神汤。他喝了。没用。
他就起来,坐在窗下,看月亮。月亮很圆。他拿手指在窗台上画。画一道,数一下。画一道,数一下。画到第十道,他不画了。他把手收回来,攥了攥。他又看了一会儿月亮,才躺回去。
他老婆有一天忍不住了,问他:“你天天画什么?”
贾诩说:“数日子。”
“数日子干什么?”
“数我活了多少天。”
“你数得清吗?”
“数不清。可数着,心里踏实。”
他老婆说:“你这样活着,不累吗?”
贾诩说:“累。可累比死好。”
李傕和郭汜打完了。两败俱伤。贾诩爬起来,收拾包袱,走了。
四
贾诩投张绣之前,有人问他:“你为什么不去投曹操?曹操势大。”
贾诩说:“曹操势大,他手下谋士多。我去了,排不上。”
那人问:“张绣呢?”
贾诩说:“张绣手下没谋士。我去了,就是他一个人的脑子。”
那人问:“他要是听你的呢?”
贾诩说:“他听我的,我就活。他不听我的,我就跑。”
那人问:“他要不听也不让你跑呢?”
贾诩说:“那就等他睡着了再跑。”
贾诩投了张绣。张绣听他的话。他说打,张绣就打。他说降,张绣就降。
曹操打宛城。张绣要战。
贾诩说:“降。”
张绣说:“我叔父死在曹操手里。”
贾诩说:“你叔父死了,你还活着。你战,你也死。你降,你还活。”
张绣说:“那降了之后呢?他要是杀我?”
贾诩说:“他杀你,你就跑。跑不掉,再说。你要是不降,现在就得死。现在死和以后死,选哪个?”
张绣咬了咬牙,说:“降。”
曹操进了宛城。曹操睡了张绣的婶婶。
张绣火了,提着刀来找贾诩:“先生,他睡我婶婶!”
贾诩说:“别急。”
张绣说:“怎么不急?他睡我婶婶!”
贾诩说:“他睡你婶婶,你就有理由打他了。现在打,他措手不及。”
张绣说:“打?”
贾诩说:“打。”
张绣说:“他兵多。”
贾诩说:“他兵多,可他人在城里。城是你的城。你熟,他不熟。”
张绣说:“万一打不过呢?”
贾诩说:“打不过就跑。往山里跑。他追不上。”
张绣打了。曹操跑了。曹操的儿子曹昂死了。曹操的侄子曹安民死了。曹操的马死了。曹操没死。
贾诩站在宛城城头,看着曹操逃跑的方向。
身边人问:“要不要追?”
贾诩说:“不追。”
身边人问:“为什么?”
贾诩说:“追上了,曹操死。曹操死了,他儿子会来报仇。他儿子打不过,还有他儿子的儿子。咱打不完。不如放他走。他走了,记着这个仇。但记仇的是曹操。曹操是聪明人。聪明人记仇,不会乱来。他会算。算着算着,他就会发现,我比他的仇人有用。”
身边人问:“万一他不算呢?”
贾诩说:“他算。他怕死。怕死的人,都算。”
后来曹操派人来了。不是来报仇。是来招降。贾诩对张绣说:“降。”
张绣说:“还降?”
贾诩说:“这次真降。上次是诈降。这次是真降。”
张绣说:“他会不会杀我?”
贾诩说:“他要杀你,早杀了。他来招,就是不想杀。他不杀你,你就降。你降了,他就得用你。用你,就得给你活路。”
张绣说:“先生,你确定?”
贾诩说:“不确定。但比战强。”
张绣说:“我杀了他的儿子。”
贾诩说:“他儿子是死在战场上。战场上死的,怪不得谁。他要是记这个仇,他就不是曹操。”
张绣降了。曹操拉着贾诩的手,说:“使我在天下受人信任的,是你。”
贾诩说:“不敢。”
曹操说:“你怕我?”
贾诩说:“怕。”
曹操说:“怕就对了。不怕我的人,都死了。”
贾诩说:“我怕的不是你。我怕的是,站得不够远。”
曹操笑了。贾诩没笑。
五
贾诩在曹操手下,从不结党。
曹操问他立太子的事。他闭着嘴。
曹操问:“我问你话呢。”
贾诩说:“我在想事。”
曹操说:“想什么?”
贾诩说:“想袁绍。想刘表。”
曹操笑了。贾诩没笑。
曹操说:“你为什么不直说?”
贾诩说:“直说了,就成了站队。站了队,就有人恨我。”
曹操说:“你怕人恨?”
贾诩说:“怕。恨我的人多了,我就活不长。”
曹操说:“那你活着干什么?”
贾诩说:“活着,就是活着。”
曹丕上了位。曹丕后来当了皇帝,封贾诩做太尉。贾诩接了印。他回家,把印搁在桌上。
他老婆问:“太尉了,你怎么不高兴?”
贾诩说:“太尉是管兵的。管兵的人,最容易死。这印,不是给我的。是给曹丕看的。他要让人知道,他用了先帝的老臣。我不接,就是不给脸。我接了,但我不能真管。”
他老婆问:“那你怎么管?”
贾诩说:“不管。天天告病。”
他真的天天告病。曹丕叫他,他就说头疼。曹丕问他事,他就说老糊涂了。他在家待着。他种花。他养鸟。他谁也不见。
有人上门送礼。来的是个官员,捧着一个匣子,说:“太尉,这是下官一点心意。”
贾诩说:“放那儿吧。”
官员说:“太尉不看看?”
贾诩说:“不看了。看了就得记。记了就得回礼。回礼就得来往。来往多了,就有人告我结党。”
官员说:“太尉想多了。”
贾诩说:“想多的人,活得久。”
官员走了。贾诩把礼盒搁在墙角。搁了一年。落灰了。
他老婆问:“不打开?”
贾诩说:“不打开。打开也没用。里头东西再好,我也不能花。花了,就有人盯上我。”
他老婆说:“那你收它干什么?”
贾诩说:“收着,是给他面子。不开,是给自己活路。”
他老婆说:“那要是有人问你,礼盒里是什么,你怎么说?”
贾诩说:“我就说,我没打开。我没打开,就什么都不知道。什么都不知道,就谁都不欠。谁都不欠,就谁都不用还。”
他老婆说:“你活着不累吗?”
贾诩说:“累。可累比死好。”
他老婆说:“那你夜里怎么还睡不着?”
贾诩说:“睡不着才活着。睡着了,就醒不来了。”
他老婆不说话了。她给他端了一碗安神汤。他喝了。还是睡不着。他就起来,坐在灯下,翻账本。翻到第一页。洛阳北部尉,月俸四石。他看了很久。他把账本合上,搁在枕头底下。他躺回去。他摸了摸枕头底下的账本。硬的。他还在。他闭上眼。
六
贾诩老了。他头发白了,背也驼了。他走路慢,说话也慢。
他儿子问他:“爹,你这一辈子,最怕的是什么?”
贾诩说:“最怕的,是死的时候,嘴还张着。”
他儿子问:“为什么?”
贾诩说:“我七岁那年,我爹带我去看杀头。那人脑袋滚下来,嘴张着。他想说话,没说完。我不想那样。我想死的时候,话都交代完了,嘴能闭上。”
他儿子说:“那你交代完了吗?”
贾诩说:“差不多了。”
他儿子说:“还有什么没交代的?”
贾诩说:“有一件事。我这一辈子,没打过一次硬仗。没说过一句硬话。别人骂我,我听着。别人夸我,我也听着。我听完了,就回家。回家就把门关上。关上门,谁都不见。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他儿子说:“因为你怕。”
贾诩说:“对。因为我怕。我怕一出门,就有人盯着我。我怕一说话,就有人记着我。我怕一得意,就有人想杀我。我这一辈子,就是在躲。躲了一辈子。”
他儿子说:“那你躲成了吗?”
贾诩说:“躲成了。我活到七十七。我死了,没人哭。也没人笑。这就是我要的。”
他儿子说:“爹,你后悔吗?”
贾诩想了想。他说:“后悔没多要几块金饼。当年从长安跑出来,身上就四块。太少。再多两块,我能睡得更踏实。”
他儿子笑了。贾诩也笑了。笑完,他闭上眼。
“我睡了。你出去吧。把门带上。”
他儿子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他回头看了一眼。贾诩已经闭上了眼。胸口慢慢起伏。他儿子把门带上。
七
贾诩死前那几天,他把儿子叫到床前。
儿子以为他要留什么遗训。贾诩说:“后事从简。别给我修大坟。别让人给我写碑。碑上写多了,有人来挖。”
儿子说:“父亲,你这一辈子……”
贾诩说:“我这一辈子,就干了一件事。活着。”
儿子说:“父亲,你怕死吗?”
贾诩说:“怕。怕了一辈子。”
儿子说:“那你为什么能活到七十七?”
贾诩没答。他闭上眼。过了一会儿,他睁开,说:“外头有猫叫。”
儿子侧耳听了听,说:“没有。”
贾诩说:“有。你听。”
儿子又听了听。风刮过窗纸,哗哗响。他没再说话。
贾诩说:“我睡了。你出去吧。把门带上。”
他睡着了。睡得很沉。呼吸很轻。胸口慢慢起伏。
他老婆进来看了他一眼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他老婆站了一会儿,退出去了。
外头有猫叫。他没醒。他一夜没醒。
他死了。没有人哭。也没有人笑。
他死的时候,手里攥着什么东西。儿子掰开他的手。是一块金饼。旧的。磨得发亮。
儿子把金饼收起来。他看了看父亲的屋子。屋里什么值钱的都没有。墙角的礼盒还搁着。落满了灰。灰很厚。像一层被。
八
贾诩死后,他儿子收拾遗物。
他把墙角的礼盒搬出来,一个一个打开。里头有玉,有帛,有金器,有字画。全是这些年别人送来的。
他儿子看着这些东西,愣了半天。
他儿子问管家:“这些礼,爹收了多少?”
管家说:“二十年,收了三百多件。”
他儿子问:“一件都没动?”
管家说:“一件都没动。老爷说了,收了是给人面子。动了,就是给自己找麻烦。”
他儿子说:“那他收这些干什么?”
管家说:“老爷说,收着,是给人面子。不开,是给自己活路。”
他儿子把礼盒放回墙角。他走到父亲的书房。书房里只有一张旧案,一把旧椅,一盏旧灯。案上摊着几页纸。纸上写着几行字。是他爹的字迹。
他拿起来看。第一行写:“长安城破,李傕郭汜反,死者十万。吾在城中,活。”
第二行写:“宛城之战,曹昂死,曹安民死。吾在城中,活。”
第三行写:“官渡之战,袁绍死。吾在城中,活。”
第四行写:“赤壁之战,曹军大败。吾在城中,活。”
第五行写:“曹丕立,吾为太尉。未领兵。活。”
最后一页,只写了一行:“吾此生,只做一事:活。”
他儿子把这几页纸收起来。他坐了一会儿。他站起来,走到父亲的床头。枕头底下还有一块金饼。旧的。磨得发亮。他拿起来,搁在案上。
他看了看那块金饼。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:后悔没多要几块。他笑了。他把金饼揣进自己袖子里。
外头起风了。窗户纸哗哗响。他走到窗边,把窗户关上。他回头看了一眼父亲的屋子。空荡荡的。就剩一张床,一张案,一盏灯。他吹灭了灯。
他走出去。他把门带上。门合上的声音很轻。风从门缝里挤进来,吹动了案上那几页纸。纸角翘了翘,又落下去。
他站在门外,听了一会儿。里头没声了。他转身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