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岁那年初冬，公主在中条山深处找到了一个古洞。
地方偏得很，连当地猎户都很少涉足。她是听山下一个老婆婆说的。老婆婆说，山里有个神仙洞，她爷爷的爷爷那辈就有了，传说洞里有宝贝，也有妖怪，进去的人从没出来过。
公主的眼睛一下就亮了："师傅，去看看嘛！万一宝贝就是地煞散招呢？"
国师慢悠悠地说："你现在是看什么都像地煞散招。"
"万一呢！反正也没别的去处，就当探险了！"
国师被她磨得没辙："好好好，去看看。"
第二天一早，公主抱着残碑，拉着国师进山。走了大半天，才在一处藤蔓遮覆的崖壁下找到洞口。洞口不大，石头上长满青苔，一股凉飕飕的风从里面吹出来，带着股说不清的陈腐气味。
公主往黑洞洞的洞里探头看了看，缩了缩脖子："师傅……里面不会真有妖怪吧？"
国师似笑非笑："刚才是谁吵着要来的？"
"来都来了！"她鼓了鼓腮帮子，从怀里摸出一颗夜明珠。
珠光照亮甬道。她小心翼翼走在前面，国师负手跟在后面。甬道很长，石壁上刻着模糊的壁画，大半已经看不清。走了约一炷香，眼前豁然开朗，是一间巨大的石室。
石室正中，一座石台，台上放着一个青玉匣。
公主的呼吸都停了半拍，压低声音："师傅你看，玉匣！"
"别急。"国师拉住她，"先看机关。"
她吐了吐舌头，举着夜明珠把地面、墙壁、穹顶仔细照了一遍，没看出蹊跷。国师亲自绕着石台转了一圈，又检查了玉匣，回头点头："没有机关，过来吧。"
公主立刻凑过去。玉匣以整块青玉雕成，刻着古老符文。她屏住呼吸，轻轻掀开匣盖。
里面是一卷竹简。
她刚把竹简拿起，整间石室猛地一震。穹顶簌簌落灰，身后甬道方向传来巨石摩擦的闷响。公主回头一看，魂都飞了：一道断龙石正从甬道顶端缓缓降下，要把出路封死！
与此同时，甬道深处涌出大团黑雾，雾里隐隐有无数双眼睛，阴风呼啸，直往人骨头缝里钻。
"这洞不是没机关！"公主抱着竹简往后跳，"是拿宝贝的人才触机关！"
"是镇洞的阴煞。"国师神色微凝，上前一步，"站到我身后。"
黑雾翻涌着扑来，腥臭气扑面。公主被风逼得睁不开眼，手里却死死攥着那卷竹简。慌乱中，她指尖触到竹简上的古字，一股异样的感觉顺着指尖窜上来。竹简上的法门竟像活了一样，自行在她脑海里铺开。
斩妖。专门斩杀妖邪鬼魅的上古正法。
她来不及想，身体先动了。她把竹简往怀里一塞，右手并指如剑，顺着那股自行流转的灵力，迎着黑雾一指点出。
"斩！"
一线清亮的灵光从指尖激射而出，所过之处，黑雾像滚汤泼雪般化开，雾里的尖啸声戛然而止。断龙石"轰"地落定，却停在离地三尺的位置，再也压不下来。灵光余势扫过，石面上的封禁纹路一枚枚亮起，反倒把石室护得严严实实。
石室里安静了。
公主保持着出指的姿势，自己先傻了："……我、我刚才用出来了？"
国师看着她，眼神有些复杂，半晌才吐出一口气："用出来了。斩妖一式，你无师自通，先斩后学。"
她愣愣地把竹简掏出来，又看看石台上的残碑。残碑正"嗡嗡"轻鸣，碑面一枚崭新的符文亮得发烫。
"亮了亮了！"她一下蹦起来，"第六十三个！师傅，是第六十三个！"
蹦到一半，灵力接不上，腿一软栽下去，被国师一把拎住后领。
"……你先歇会儿再高兴。"
"歇不了！"她攥着竹简，眼睛亮得吓人，"师傅，斩妖！我学会斩妖了！"
国师把她放下，让她靠着石台缓气："先看看墙上。"
她这才想起举灯四顾。石室四壁刻满壁画与文字，记的是一位上古修士的生平。公主一面墙一面墙看过去，忽然指着一处喊出声："师傅你看！他说他会五种地煞散招，斩妖只是其中之一！"
"另外四种，应当藏在别处。"国师看着壁画，"他每到一地，便把功法藏在一处。这洞里，只留了斩妖。"
公主有点失望，随即又精神起来，指着墙角一片刻字："没关系，找着一个赚一个！你看这儿，他说功法分藏五方五地，各应五行：西方金，东方木，南方火，北方水，中央土！"
国师凑近细看，刻字果然如此。他缓缓点头："你之前猜的，是对的。地煞散招，确实按五行方位而藏。"
"耶！我就说嘛！"公主兴奋得直转圈，小脑袋飞快地算，"蜀山九招、昆仑七招，都出自西方金位；蓬莱六招在东海，东方木位；茅山五招在南边，火位；终南五招在中原腹地，土位。东、南、西、中都找着了，就差北方水位！"
国师的目光动了动："北方，确实没怎么找过。那边靠近边境，不太平。"
"不太平也要去！"公主攥紧小拳头，"北方属水，水属性的散招肯定藏在北边。去了，说不定能找着好几个！"
国师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，沉默了片刻："好。准备准备，就去北边。"
公主重重点头，把竹简放回玉匣，又把玉匣抱在怀里，像抱着稀世珍宝。
临出石室前，她眼尖，瞥见角落石壁上有一片颜色不对。凑近一看，是一块被人撬过的痕迹，方方正正，边角整齐，显然不是岁月剥落，是近年有人用利器拓走了什么。
"师傅，"她蹲在那块痕迹前，"这里原来有字？"
国师走过来，指尖在撬痕边缘捻了捻，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："是拓痕。有人把这里的字拓走了，看痕迹，不超过三五年。"
"谁会拓这个？"公主歪头，"难道也有别人在找地煞？"
国师没接话，只把撬痕周围又仔细看了一遍："走吧。这洞里的功法它没动，只拓了字。来的人，心思不在这上头。"
公主似懂非懂地"哦"了一声，抱着玉匣钻出断龙石下的缝隙。
下山路上，夕阳把一大一小两个影子拉得很长。公主抱着玉匣，脚步轻快，忽然回头问："师傅，你说北边会不会藏着好多好多散招？"
"说不定。"
"要是一下找着十个八个就好了！"
"你想得美。"
她撅嘴："想想都不行嘛。"随即又自己笑开了，"不过找着一个赚一个，不急。"
当晚他们在山下借宿。公主抱着玉匣睡熟，梦里还在念叨北边。
国师替她掖了掖被角，走到窗前。夜风从北方吹来，很轻，很凉。风里似乎夹着一丝极淡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，像草木灰，又像什么都没烧过的空。
他望着北方站了很久，直到那阵风过去，才把窗子关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