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片还在飘。
陆时晏放下挡脸的手，视线穿过纸雪钉向舞台。
林枕月还站着。
她虚握的左手垂了下来，发抖。眼睛睁开一条缝，眼珠缓慢转动，像生锈的齿轮。那眼神……陆时晏心头一紧。是溺水者刚浮出水面、拼命想抓住什么的茫然。
成了？
他立刻看向沈檀。
沈檀面朝下倒在地上，一动不动。黑檀木尺还死死攥在右手，尺身压在掌心下。血从嘴角溢出来，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滩。
陆时晏抬脚要过去。
脚还没迈出去，舞台上异变陡生。
林枕月眼中那点清明骤然收缩。她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抽气声，身体猛地后仰！
墙上，那道本该溃散的影子剧烈扭动起来！
琴身裂缝边缘，崩飞的黑色碎片像有生命般重新聚拢，试图弥合裂口。阴影小提琴疯狂震颤，琴弓拉动的幅度变得更大、更癫狂。没有声音，但空气里某种东西正被粗暴撕扯。
更糟的是，影子分出了一缕。
黑色触须贴着地板，闪电般射向倒地的沈檀！
陆时晏瞳孔骤缩。
“沈檀！”
他吼出声的同时，身体已经本能冲了出去。不是冲向沈檀，而是扑向舞台右侧——那架老钢琴。
来不及了。
黑色触须眨眼就到沈檀脚边，尖端抬起，对准她后颈就要扎下！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——
一直趴着不动的沈檀，左手手指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。
指尖碰到一枚滚落在地、沾血的铜钱。
嗡。
一声极低闷的震颤荡开。扑到半空的黑色触须动作猛地一滞。
就这一滞的工夫，陆时晏到了。
他根本没看沈檀那边。
眼睛死死盯着地面——那些暗红色线条。就在刚才影子剧烈反抗的瞬间，他清楚地看到，地面上有四五条特定的红线，光芒“唰”地亮了一下，比周围刺眼得多。
沈檀说过，阵法依托于物理存在。
这些红线，就是物理连接。
他的目标，是舞台边缘一根连接着亮红线的、半塌的旧音箱。暗红线从地板下钻出，直接接进了音箱内部节点。
陆时晏抄起旁边一把锈迹斑斑的铁腿椅子。
抡圆了，用尽全身力气，朝旧音箱狠狠砸了下去！
砰——哗啦！
刺耳的破裂声炸响。
朽烂木壳和锈蚀零件四散飞溅。那根接在里面的红线骤然暗淡，然后“啪”一声，从中间断裂。
断口处飘出一缕极淡的灰黑烟，带着甜腥腐朽气，迅速消散。
舞台上，疯狂拉琴的影子动作猛地一僵！
就像被人掐住了脖子。
阴影小提琴琴身上正在弥合的裂缝再次崩开。紧接着，最细的那根琴弦——E弦的位置——毫无征兆地绷断了。
没有声音。
但陆时晏仿佛听到了一声尖锐到极致、直刺脑髓的哀鸣。
影子僵住的同时，林枕月本体浑身剧震！
“咳——咳咳咳！”
她弯下腰，剧烈咳嗽起来，咳得撕心裂肺。每一声咳嗽，都带出一小口暗红近黑的淤血，吐在地上。血里混着一些极细的、扭动的黑色丝状物，一接触空气就化成黑烟。
她眼中那点被掐住的清明，随着咳嗽，一点点重新挤了出来。
痛苦，但清醒。
就是现在！
地上，沈檀已经艰难撑起上半身。她脸色白得像纸，嘴角血迹未干，眼神却亮得骇人。
她右手还死死攥着木尺，左手抬起，用沾血的拇指和食指捏住自己舌尖，狠狠一咬！
又是一口血。
颜色更艳，近乎金红，被她“噗”地一声尽数喷在膝前的木尺尺身上。
尺身吸收了这口血，表面泛起一层极淡、极薄的金色光晕。光晕一闪即逝。
沈檀双手重新按上尺身两端，沾血的嘴唇开合，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：
“此时不醒——”
她按着尺的双手猛地向下一压！
“更待何时！”
叱声出口的瞬间，尺身金光骤然扩散，化作一圈无形涟漪横扫整个礼堂。
涟漪扫过林枕月的身体。
她浑身一震，咳嗽戛然而止。
缓缓地，她站直了身体。
眼中最后那点茫然和痛苦像退潮般消散，取而代之是劫后余生的疲惫，以及清晰的、属于“林枕月”本人的惊惧。
她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，又抬头看向墙上。
墙上，那道狂舞的影子在琴弦崩断后，就像失去了支撑的皮影，动作变得迟滞破碎。阴影小提琴琴身裂缝不断扩大，整个形体开始扭曲溃散，化作一团不断逸散的浓稠黑烟。
黑烟挣扎着，似乎还想重新凝聚，但最终在沈檀尺身金光彻底敛去的刹那，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，彻底爆开消散。
只留下墙壁上一片人形的污迹。
舞台上暗红色线条光芒迅速暗淡。贴满柱子的呓语纸张纷纷扬扬飘落。
死寂。
只有林枕月压抑的喘息，和沈檀粗重的呼吸声在回荡。
陆时晏松开握着椅子腿的手。
掌心全是汗，铁锈扎得生疼。他丢开椅子，快步走向沈檀。
“怎么样？”
他在沈檀身边蹲下，没贸然去碰她，目光快速扫过她全身。脸色惨白，气息紊乱，嘴角血迹新旧交叠。最扎眼的是她右手——握着木尺的指关节泛着青白色，虎口旧疤周围皮肤下透出一层不祥的暗红。
沈檀没回答。
她松开左手，任由沾血铜钱滚落，然后用这只手极其缓慢地将黑檀木尺一点一点插回腰间布包侧袋。
动作很慢，手指有些抖。
尺身完全没入布包的瞬间，她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一根主心骨，脊背微微佝偻下去。
她闭上眼，喘了几口，才哑着嗓子开口：
“扶我起来。”
陆时晏伸手握住她上臂。触手冰凉，还在细微颤抖。他用力将她搀起。
沈檀站不稳，大半重量靠在他手臂上。她没推开，借力站稳后立刻转头看向舞台上的林枕月。
林枕月也正看着她。
两个女人的目光在空中接触。
林枕月嘴唇动了动，眼泪先一步涌了出来。她抬起发抖的手，指了指自己的喉咙，痛苦地摇了摇头。
失语状态还在。
沈檀看着她，沉默几秒，极轻微地点了下头。
那意思很清楚：我知道，不是你的错。
陆时晏扶着沈檀，目光扫视已经恢复“正常”的礼堂。“源头解决了？”
“共鸣箱。”沈檀声音沙哑但清晰，“灰雾是转化‘弦’的共鸣箱。音箱是放大节点。你砸对了。”
她顿了顿：
“运气不错。”
陆时晏没接这话。眼下不是说这个的时候。
“她能走吗？”他看向林枕月。
林枕月试着挪动脚步，腿一软差点摔倒，勉强扶住旁边柱子。她咬着嘴唇点头又摇头，眼泪流得更凶。
能走，但很勉强。
陆时晏皱眉。沈檀重伤虚脱，林枕月状态奇差，他自己体力消耗也不小。外面什么情况还不知道……
就在这时——
“啪嗒。”
一声轻响从舞台侧面的老钢琴那边传来。
三人同时转头。
钢琴前，那个穿着病号服的填充人形，一直安静坐在琴凳上。此刻，它那颗没有五官的布制头颅，毫无征兆地从脖颈上滚落下来。
掉在地上，发出沉闷一声。
紧接着，人形空荡荡的病号服领口里滑出一张折叠起来的泛黄纸。
纸张飘落在地，自动展开一角。
陆时晏眼神一凛，松开沈檀，几步跨过去捡起那张纸。
沈檀靠坐在柱子下，看着他的动作，没阻止，呼吸又沉重了几分。
陆时晏展开纸张。
上面没有字。
只有用深褐色、干涸已久的液体画着一个简单符号。
像一把尺子横放在一道裂开的门户之上。
尺子中央点着一个醒目的红点。
陆时晏盯着这个符号，眉头紧锁。他看不懂，但本能感到一种精心设计过的恶意。
他拿着纸走回沈檀身边，递到她眼前。
“这什么意思？”
沈檀的目光落在符号上。
她看了很久。
久到陆时晏以为她不会回答。
终于，她极其缓慢地抬起眼，看向陆时晏。
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，变得又冷又硬。
“他的尺，”沈檀的声音平静得可怕，“量到我的位置了。”
她顿了顿，补了一句，每个字都像冰碴：
“也在告诉你，他盯上我的‘尺’了。”
陆时晏心头一沉。
没等他再问，沈檀已经扶着柱子试图自己站起来。
“先离开这儿。”
她喘了口气，看向还在无声流泪、恐惧望着四周的林枕月。
“带她走。有什么话，出去再说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