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微笑快得像是错觉。
陆时晏还没看清，一股力量就撞了过来。
不是风。
是声音凝成的墙，裹着林枕月尖啸里所有的痛苦和恨意，狠狠砸在他胸口。他闷哼一声向后踉跄，手电脱手飞出。
光柱在地上乱滚。
“退！”沈檀的声音压过了尖啸。
她没退。
反而向前跨了小半步，右手抽出黑檀木尺横在身前。尺身没发光，但那些混杂尖锐音符的负面情绪撞到尺前三寸，就像撞上薄膜，向两侧滑开。
陆时晏稳住身形，耳朵嗡嗡响。他看见沈檀握尺的手指关节绷得发白。
影子还在墙上疯狂舞动。
阴影小提琴轮廓分明，琴弓拉动的幅度越来越大，越来越癫狂。每拉一下，舞台上林枕月本体的双手就跟着抽搐，喉咙里的嗬嗬怪响拔高一度。她身体开始不自然地颤抖，像有无数根看不见的线在拉扯关节。
沈檀目光扫过影子，落回林枕月左手虎口。
那里，皮肤下的鼓动更明显了。
红痕一跳一跳。
“影之弦。”沈檀低声说，语速比平时快，“她的影子被抽出来了，灌满了这三年的痛苦。现在拉琴的不是她，是那把‘影之弦’。”
陆时晏捡回手电：“怎么打断？”
“不能直接打。”沈檀从布包摸出三枚旧铜钱，边缘磨损得厉害，“影子连着她的魂。打散了，她最后那点本我意识也就碎了。”
她蹲下身。
三枚铜钱按在地板上，成等边三角，卡在暗红图案延伸线的缝隙里。按下去的瞬间，铜钱同时一震。
很轻。
但周围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负面情绪，忽然弱了一丝。
沈檀没起身，抬头看陆时晏。
“这个阵撑不了太久。”她声音压得更低，“最多一刻钟。铜钱压不住这么浓的‘秽’。给我争取时间，别让任何东西打断我。”
陆时晏握紧手电。
他没问，只是点头，握枪的手垂在身侧，光束扫向礼堂四周。
光掠过贴满呓语纸张的承重柱。
纸张在无风自动。
哗啦。哗啦。
像无数张嘴巴在同时低语。
沈檀退到三角阵外，面对舞台盘膝坐下。
她将木尺横放膝前，双手抬起，在胸前结出一个古怪手印——拇指扣住无名指根，中指与食指并拢伸直，小指微蜷。手印形成的瞬间，她的呼吸变得极轻极缓。
陆时晏回头看了一眼。
沈檀闭上了眼睛。
然后，她开始吟诵。
不是普通话，也不是任何一种他能听懂的方言。音调古怪极了，忽高忽低，时而急促像雨打芭蕉，时而绵长像老牛拖犁。有些音节像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，带着砂纸摩擦般的粗粝感。
不像歌。
更像某种咒。
随着吟诵，沈檀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下去。
一种更虚的、仿佛精气被抽走的灰白。她额角渗出细密冷汗，顺着苍白脸颊滑下，在下巴尖汇聚，滴落。
但她的声音没停。
吟诵声不高，却奇异地穿透了影子的疯狂演奏和林枕月的怪响，像一根极细极韧的丝线，朝着墙上的影子缓缓探去。
陆时晏转回头，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四周。
手电光束在柱子间移动。
他看见纸张抖动的幅度在变大。
不止柱子上。舞台地板边缘，那些散落的、写满扭曲字迹的旧病历纸，也开始簌簌作响。纸页边缘卷起，像被无形的手一页页翻开。
有什么东西要来了。
他握枪的手紧了紧，拇指推开保险。
沈檀的吟诵还在继续。
音调越来越急。
舞台上，林枕月本体的颤抖忽然停了一瞬。
不到半秒。
但陆时晏看见了。她一直空洞涣散的瞳孔，在那一瞬，极轻微地收缩了一下。像黑暗中划过一粒极细的火星。
与此同时，墙上舞动的影子，动作出现了片刻凝滞。
阴影小提琴的琴弓，悬在半空。
然后——
影子猛地一颤！
仿佛被激怒，影子的舞动骤然变得更加狂乱！它不再遵循任何旋律，只是毫无章法地、疯狂地拉扯阴影小提琴，动作幅度大到几乎要将自己的轮廓撕碎！
而它手中那把由纯粹阴影构成的小提琴，琴身上，竟然开始崩裂出细小的、黑色的碎片。
像剥落的漆皮。
一片，两片。
碎片脱离琴身，悬浮半空，悄无声息消融在空气里。
每崩裂一片，林枕月本体的喉咙里就发出一声短促的、像被掐住脖子般的抽气声。
她的左手虎口，那块鼓动的红痕，颜色骤然加深。
变成了近乎黑色的暗红。
沈檀的吟诵声陡然拔高了一个调！
她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，横在膝前的木尺，尺身竟然在轻轻震颤。不是她手抖带动的，是尺自己在震，发出一种极低沉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嗡鸣。
陆时晏咬紧牙关。
他看见，离他最近的那根承重柱上，贴在最外层的一张纸，忽然“嗤啦”一声，从中间裂开了一道口子。
裂口边缘焦黑。
像被火烧过。
紧接着，第二张，第三张……柱子上的纸张接二连三地开裂、卷曲、脱落！不是被风吹落，是像有什么东西从纸张内部挣破了束缚，自己炸开的！
脱落的纸张没有飘落在地。它们在空中打着旋，像被无形的漩涡牵引，缓缓朝着舞台中心——朝着墙上狂舞的影子——汇聚过去！
纸张越聚越多。
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。
渐渐形成一个以影子为中心的、直径超过两米的巨大纸旋涡！
旋涡边缘，焦黑裂口在昏黄光线下狰狞扭曲，纸页翻飞间，上面血红色、蓝色、黑色的字迹连成一片模糊乱流，仿佛无数张嘴巴在同时尖叫哭泣。
陆时晏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那纸旋涡带来的不仅仅是视觉压迫。还有一种更实质的、令人头皮发麻的“声音”。不是耳朵听见的，是直接往脑子里钻的、无数种极端情绪混杂成的噪音。
他站在三角阵边缘，阵法的庇护已经越来越弱。
铜钱在轻微嗡鸣，表面开始出现细密裂纹。
沈檀的吟诵声已经带上了明显颤音。
她嘴角渗出了一缕血丝。
很细。
但红得刺眼。
陆时晏猛地转回头，手电光束死死钉在舞台右侧——那架老钢琴，和钢琴前那个象征林枕月入院记忆的填充人形上。
影子是核心。
但钢琴和这个人形，是“弦”的源头。
如果沈檀在“沟通”影子里属于林枕月的残存意识……
那他能不能，从物理层面，毁掉这个“源头”？
他深吸一口气，握紧枪柄，抬脚就要朝钢琴冲去。
就在他脚刚要踏出三角阵范围的刹那——
沈檀紧闭的眼忽然睁开了！
只睁开一条缝。
瞳孔深处，一点极黯淡的微光倏地闪过。
她膝前的木尺，嗡鸣声戛然而止。
横放的尺身，自己翻了个面。
从正面朝上，变成了背面朝上。
尺背朝上的瞬间，沈檀一直结着手印的双手，猛地向下一按！
按在了尺身两端。
她喉咙里挤出最后几个破碎的音节。
然后，“哇”地一声，一口血喷了出来。
血雾溅在尺身上，迅速渗入木纹，消失不见。
舞台上，林枕月本体发出一声短促到极致的、像是什么东西断裂的脆响——
不是声音。
是感觉。
墙上，那道狂舞的影子，动作骤然僵住！
阴影构成的小提琴，琴身中央，一道清晰的裂痕自上而下贯穿了整个琴体！
裂痕边缘，无数细小黑色碎片崩飞消融。
而那个巨大的、由无数呓语纸张形成的旋涡，在这一刻，轰然炸开！
纸张四散纷飞，像一场突如其来的、沉默的暴风雪，瞬间充满了整个礼堂空间。
陆时晏被扑面而来的纸片逼得后退半步，抬手挡在眼前。
透过指缝，他看见——
纷飞的纸雪中，沈檀保持着双手按尺的姿势，身体晃了晃，向前栽倒。
在她倒地的前一瞬，她似乎极艰难地，朝钢琴的方向，抬了抬手指。
然后，彻底不动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