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沿着锈蚀的防火梯往上爬。
楼梯在脚下呻吟。
空气越来越沉,稠得化不开,压在胸口。琴声清晰了,尖利破碎,像生锈的锯子拉扯断弦。
沈檀走在前面。
她步子慢,但每一步都踩实。右手扶着墙,指尖偶尔停顿半秒。陆时晏跟在她身后半步,手按在腰侧枪柄附近。
三楼走廊更暗。
窗户被木板从里面钉死,只有缝隙漏进几缕惨淡天光。满地狼藉蒙着厚灰。琴声从走廊尽头那扇双开木门后面传来。
门虚掩着,留一道缝。
缝里透出的光昏黄浑浊,像劣质灯泡在浓雾里亮着。
沈檀在离门三米处停下。
她从布包里抽出黑檀木尺。尺身血迹已干,变成暗褐斑点。她用指腹极轻地蹭了一下尺身中段,眉头微皱。
“尺在‘烫’。”她说,“不是温度那种烫。是里面的‘东西’在烧。”
陆时晏看向门缝。“直接进?”
“等等。”
沈檀又摸出个小布袋,倒出两粒比米粒还小的黑色丸子。自己含了一粒在舌下,另一粒递给陆时晏。“含着,别咽。恶心或头晕就咬破。”
陆时晏接过放进嘴里。
一股极冲的薄荷混合草木苦腥味瞬间炸开,直冲脑门。他拧紧眉,强忍着。
沈檀转身走向那扇门。
她用木尺顶端,极缓地顶开门缝。
吱呀——
门轴干涩摩擦。
昏黄的光涌出来,混着更浓的气味。像很多人挤在密闭空间里长久呼吸、出汗、哭泣后,发酵过的绝望味。
礼堂空旷。
挑高穹顶,下面是一排排锈蚀的铁架座椅,东倒西歪。舞台在正前方,铺着暗红色破烂天鹅绒幕布。幕布没拉拢,中间敞开着。
陆时晏呼吸一滞。
舞台中央站着林枕月。
她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,单薄得可怜,赤着脚。眼睛闭着,脸色青白。但她站得笔直,双手虚抬在胸前,左手按着不存在的琴颈,右手悬空,手指以精准优雅的姿势微微颤动。
仿佛正握着一把看不见的琴弓,拉一首看不见的曲子。
而她身边,空气中,确确实实回荡着小提琴的声音。
声音清晰得可怕。
每一个音符都像用刀尖在玻璃上刮出来的,尖利扭曲,充满痛苦挣扎。它起伏嘶吼,在最高音处几乎撕裂耳膜,又在低音处沉下去,变成压抑呜咽。
更诡异的是舞台地板。
暗红色颜料泼洒般绘制出巨大复杂的图案。图案中心在林枕月脚下,线条像血管向外辐射,连接舞台边缘,又顺着地板蔓延下去,延伸到礼堂四周的几根承重柱。
柱子上贴满了纸。
泛黄脆弱的旧纸,密密麻麻,一层叠一层。纸上写满了字,字迹潦草疯狂。全是病人的呓语,绝望呐喊,破碎祈祷,恶毒诅咒……情绪几乎要从纸面上溢出来。
整个礼堂,就像一个活着的、正在呼吸的器官。
以林枕月为心脏,以地板图案为血管,以那些写满痛苦的纸张为神经末梢,构成庞大诡异的“情绪培育装置”。琴声是它的脉搏。
陆时晏觉得舌下丸子那股冲劲正在消退,取而代之是冰冷的麻木。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,看向沈檀。
沈檀站在门内阴影里,脸色更白。
她盯着舞台,目光从林枕月虚握的手,移到地板图案,再移到贴满呓语的柱子。右手无意识地摩挲木尺。
“能打断吗?”陆时晏声音压得只剩气音。
沈檀摇头,幅度很小。“强行打断,她可能立刻脑死亡。那个‘弦’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已经和她的一部分意识缠在一起了。现在拉琴的不是她,是‘弦’在借用她的身体和记忆演奏。”
“弦?”
“情绪凝结到极致,加上特定‘音律’引导和场地共振,会产生一种……接近实体的东西。”沈檀语速很慢,“陈砚知把它做成了‘乐器’。林枕月是三年前那批病人里,对特定频率情绪共鸣最强的一个,她是现成的‘优质琴身’。”
陆时晏胃里翻搅。
他看向林枕月。女人闭着眼,神情空洞平静,仿佛沉浸美梦里。可她的手指在颤抖,每一次“拉弓”,指关节都绷得发白,手背青筋凸起。
那根本不是演奏,是酷刑。
“怎么救?”他问。
沈檀没立刻回答。她往前走了几步,走到第一排座椅旁边,离舞台更近。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,映出眼底沉郁阴影。
“得找到‘弦’的源头。”她说,“不是舞台这个‘演奏端’。是真正发出第一个音,定下调子的那个‘源头’。它可能是一件实物,也可能是一个……残留的意念。藏在礼堂某个地方,和整个阵法核心连着。”
她抬起木尺,横在眼前,尺身对准舞台方向,眯起一只眼,像木匠在瞄线。
尺身微微震颤。
不是她手抖,是尺自己在抖。那些暗褐色血点仿佛活了过来,在深色木纹上极其细微地蠕动。
“源头不在台上。”沈檀放下尺,看向舞台侧面,“在那边。幕布后面,或者更深的角落。”
陆时晏顺着她视线看去。
舞台右侧,幕布堆积的阴影格外浓重,几乎融成一团墨色。
“我过去找。”他说,“你留在这,如果她有什么变化……”
“别踩红线。”沈檀打断他,指了指地板上那些暗红色图案线条,“那些线现在是‘活’的。踩上去,等于直接碰触阵法核心,会立刻惊动‘弦’,也可能伤到林枕月。”
陆时晏点头。他深吸一口气,那股混合味道再次冲上鼻腔。他绕过第一排座椅,沿着墙边,尽量远离红色图案,朝舞台右侧挪去。
脚步放得很轻。
地上灰尘积了厚厚一层,踩上去几乎没声音。但每走一步,他都觉得周围空气更凝滞一分,琴声也仿佛更尖锐。
距离舞台侧面还有五六米。
礼堂死寂,只有扭曲琴声回荡。林枕月依旧闭着眼,手指动作却忽然加快一个节拍,“拉弓”幅度变大,上半身随着不存在旋律微微晃动。
沈檀眉头拧紧。
她看到林枕月虚握的左手虎口位置,皮肤下有什么东西鼓了一下。很轻微,但确实在动。
是那个红痕。
它“活”过来了。
陆时晏没注意这个细节。他注意力全在舞台侧面阴影里。还有三米。他停下,从腰间摸出强光手电,拇指按在开关上,犹豫一秒。
直接照过去,会不会刺激到“弦”?
但看不清,更危险。
他咬咬牙,按下开关。
光柱刺破黑暗,撞进舞台右侧幕布后的角落。
照亮一架钢琴。
老式立式钢琴,漆面斑驳脱落,琴盖敞开着,琴键残缺不全。但这不是重点。重点是钢琴前面,摆着一把椅子。椅子上坐着一个人。
不,不是人。
是一具套着病号服的、用旧报纸和棉絮粗糙填充出来的“人形”。人形没有脸,头部位置贴着一张泛黄的纸,纸上用红笔写着一个名字,和一个日期。
字迹工整清秀。
陆时晏看清那名字的瞬间,血液几乎冻住。
那是林枕月入院时登记的名字。而日期,是三年前,她第一次被送入青山疗养院的那一天。
人形“坐”得笔直,一双用黑色纽扣粗糙缝制的“眼睛”,正空洞地“望”着舞台中央拉琴的林枕月。
钢琴共鸣箱里,没有琴槌,没有琴弦。
只有一团蠕动着的、半透明的、仿佛由无数细小声音凝结而成的灰黑色雾状物。它随着舞台上传来的琴声微微震颤,每一次震颤,都向外扩散出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。
那涟漪拂过人形,拂过钢琴,拂过地面,最后汇入舞台上那个巨大的红色图案。
这就是“弦”的源头。
一个用记忆、日期、病号服和无数痛苦情绪残渣捏合出来的,“象征性”的共鸣核心。
陆时晏喉咙发干。
他想起沈檀的话——陈砚知在收集情绪残渣当养料。原来养料是这样用的。不是吃掉,是塑形,是赋予粗糙“形骸”,让它成为整个装置的“定音器”。
就在这时,他脚下忽然踩到了什么。
不是灰尘的绵软,是更硬、更有弹性的触感。他低头。
一根暗红色的“线”,不知何时从地板图案主干上分岔延伸出来,像藤蔓悄悄爬到墙边,正好被他踩在脚下。
线被他踩住的瞬间,微微向下一陷。
紧接着,整条线像受惊的蛇,猛地一颤!
舞台上,琴声骤变!
原本尖利扭曲的旋律,在最高音处突兀拔高,变成几乎刺穿耳膜的非人尖啸!
林枕月猛地睁开了眼睛。
瞳孔涣散,没有焦距,却直直地“看”向了陆时晏的方向。
她的嘴张开,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,然后——
“啊——!!!”
凄厉到不像人声的尖啸,从她喉咙里爆发出来,混在陡然狂暴的琴声里,瞬间席卷整个礼堂!
与此同时,沈檀看到,林枕月身后被昏黄灯光投射在墙壁上的影子,陡然拉长、扭曲、变形!
那影子脱离了林枕月身体的轮廓,像一团独立的、活着的墨迹,在墙上疯狂舞动。影子的双手,赫然握着一把由最纯粹阴影构成的、轮廓分明的小提琴!
影子的“琴弓”拉动。
没有声音发出。
但舞台上林枕月虚握的双手,随着影子的动作,猛地向两边一扯!仿佛要将那把看不见的琴,连同她自己,一起撕碎!
陆时晏被尖啸震得耳膜生疼,本能后退半步,手电光柱随之晃动。
光柱掠过墙壁。
就在那一瞬,他看见林枕月那张因尖叫而扭曲的脸,在晃动的光影里,嘴角似乎极其短暂地、向上弯了一下。
一个冰冷诡异的微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