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时晏的手还按在枪柄上,指节绷得发白。
他没去碰收音机开关,只盯着那黑漆漆的喇叭孔看了两秒,然后收回手,发动车子。
引擎声在死寂的街上显得格外突兀。
“去哪儿?”沈檀问。她声音很平,听不出情绪。
“回疗养院。”陆时晏打方向盘,车头调转,“他既然约了‘老地方’,就不会让她离那儿太远。”
沈檀没反对。
她低头,从布包侧袋抽出那截黑檀木尺。尺身冰凉,握在手里沉甸甸的。
车子重新驶近那栋灰白色建筑时,天边已经透出一点惨淡的灰白。疗养院在晨雾里像个蹲伏的巨兽,窗户黑洞洞的,没有光。
陆时晏把车停在昨晚的位置,熄火。
他先试了试对讲机。
只有电流杂音,滋滋啦啦,像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爬。调频,换频道,都一样。手机信号格彻底空了,连紧急呼叫都拨不出去。
无线电被彻底屏蔽。
两人下车,走到疗养院正门前。铁门虚掩着,和他们离开时一样。陆时晏伸手推门——
门没动。
他加了点力,铁门纹丝不动。不是锁住了,是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死死顶住。沈檀绕到侧面一扇窗户前,玻璃蒙着厚厚的灰。她用手肘撞了撞窗框,闷响。
窗户也打不开。
不是锁死,是某种更彻底的东西——整栋建筑,从内部被“封”住了。
“进不去了?”陆时晏退后两步,抬头看建筑立面。
沈檀没答话。
她走到墙根,蹲下身,把耳朵贴近斑驳的水泥墙面。
起初只有风声。
然后,极细微的、像钢丝被缓慢拉扯的颤音,从墙壁深处渗出来。不是通过空气,是固体传导,直接钻进耳膜。
是钢琴声。
扭曲的,走调的,几个音符反复拉扯、重叠、碰撞。声音很轻,但一直在响,像坏掉的八音盒,不知疲倦地转着同一段旋律。
林枕月那首挽歌。
沈檀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“在里面。”
陆时晏也听到了。他眉头皱紧,那声音钻进耳朵后,心里莫名窜起一股烦躁。没来由的,就想砸点什么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。
“有其他入口吗?”
“防火梯。”沈檀说,“昨晚我们是从那儿下来的。”
两人绕到建筑背面。防火梯的铁架还在,但底部的伸缩梯段不见了,被收到二楼以上。离地三米多高,徒手够不着。
陆时晏四下看了看,从围墙边拖来一个废弃的破木箱。箱子朽了,踩上去嘎吱响。他试了试承重,勉强能撑住。
“我先上。”他说。
他踩上箱子,伸手够防火梯的底框。还差一点。他踮脚,指尖刚碰到冰冷的铁条——
钢琴声突然变响了。
不是音量增大,是变得更“密”。更多的音符叠加进来,互相撞击,形成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混响。那声音从建筑每一扇窗户、每一道缝隙里涌出来,像潮水。
陆时晏手一滑,差点摔下来。
他稳住身体,那股烦躁感更重了,还混进一丝……绝望。像被扔进深井里,怎么爬都爬不上去。
他咬了下舌尖,刺痛让他清醒几分。
回头,沈檀还站在箱子边,仰头看着防火梯。她脸色比刚才更白,但眼神很静。
“声音在变强。”陆时晏跳下箱子,声音有点哑,“不是幻觉。”
“嗯。”沈檀说,“这栋楼现在是个共鸣箱。”
她走到墙边,抽出木尺,用尺端轻轻敲击墙面。
笃。
很轻的一声。回声却拖得有点长,嗡嗡的,像敲在空心的金属管上。
她又敲了敲地面。
笃。
这回回声短促些,但尾音里带着细微的震颤。
沈檀闭眼。
她右手持尺,左手食指悬在尺身上方,极缓慢地移动。指尖没碰到尺子,但陆时晏看见她指尖周围的空气,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扭曲。
她在“听”。
听回声的质地,听震颤的频率,听声音在建筑结构里流动的路径。
钢琴声还在响,越来越吵。几个尖锐的高音反复刮擦耳膜,陆时晏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。他握紧拳,指甲掐进掌心。
不能乱。
沈檀忽然动了。
她沿着墙根走,每走几步就用木尺敲一下墙面或地面。动作很轻,但每次敲击的位置都很精确——墙角、接缝处、窗框边缘。
敲到东侧楼梯间外墙时,她停住了。
木尺敲上去的瞬间,回声的质地变了。
不再是空心的嗡鸣,而是某种更“沉”、更“粘”的闷响。像敲在浸透了水的厚棉絮上,声音传不远,也散不开。
沈檀睁开眼。
“这边。”她说,“声音的‘结’在这里。”
陆时晏跟过去。楼梯间外墙是实心的混凝土,表面刷的绿漆已经剥落大半,露出底下发黑的水泥。
看不出异常。
但钢琴声到了这附近,确实变得更“浓”。不是更响,是更“稠”,每个音符都拖着黏腻的尾巴,钻进耳朵后还在往里钻。
“结?”陆时晏问。
“情绪沉淀的地方。”沈檀用木尺点了点墙面,“声音在这里反复反射、叠加,时间久了,会把当时附着的情绪也‘粘’在墙上。就像水垢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这栋楼里,这种‘结’不止一个。但三楼东侧……有个最大的。”
陆时晏抬头看向三楼窗户。
窗户紧闭,玻璃脏得看不清里面。但不知是不是错觉,那扇窗后的黑暗,似乎比别处更“厚”。
“怎么上去?”他问。
沈檀没立刻回答。
她退后几步,仰头打量整栋建筑的外立面。晨雾正在散,天光一点点渗出来,但照到疗养院墙上时,像被吸走了,只剩一片灰蒙蒙的暗。
钢琴声已经响到让人难以忍受的地步。
旋律彻底崩坏了,只剩下破碎的音符胡乱堆叠。高音像尖叫,低音像呜咽。陆时晏感到一阵恶心,胃里翻搅。
他看见沈檀的右手在微微发抖。
不是害怕。是木尺在抖——尺身正以极细微的幅度震颤,像在抵抗某种无形的压力。
沈檀低头看了眼木尺,忽然把尺子横过来,一端抵在自己左手掌心。
她咬破右手食指。
血珠渗出来,暗红色的,在惨白的指尖上格外扎眼。
陆时晏瞳孔一缩。“你——”
沈檀没理他。她把血珠抹在木尺靠近自己掌心的一端,动作很快,像完成一道必要工序。
血抹上去的瞬间,木尺的震颤停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低沉的、近乎呜咽的共鸣声,从尺身内部传出来。很轻,但压过了那些混乱的钢琴声。
沈檀闭眼,握紧木尺。
她“看”到了。
不是用眼睛,是某种更直接的感知——无数灰黑色的“丝线”,从建筑每一扇门后、每一扇窗内、每一条走廊深处渗出来。它们细如发丝,在半空中缓慢飘荡,扭曲,最后全部流向同一个方向。
三楼东侧。
那些丝线“质感”各异。有的干枯 brittle,一碰就碎;有的湿黏粘稠,拖着污浊的尾巴;有的则尖锐锋利,划过空气时留下看不见的割痕。
全是情绪。
恐惧、绝望、愤怒、麻木……在这里住了太久,已经发酵成有毒的淤泥。
而所有丝线汇聚的终点,是一个巨大的、不断蠕动的“茧”。茧壳半透明,里面裹着一团黯淡的光,光里有个蜷缩的人形。
林枕月。
沈檀猛地睁开眼。
鼻端一热,有液体流下来。她抬手抹了一把,指尖染上鲜红。
“那边。”她指向三楼东侧,声音有点哑,“旧礼堂。”
话音未落,她身体晃了一下。
不是站不稳,是某种更深的虚脱感从骨头缝里钻出来。强行在这么浓浊的情绪场里“测量”,像徒手在污水里捞针,每一下都耗神。
陆时晏扶住她胳膊。
他手很稳,力道控制得刚好,不至于让她摔倒,也不至于让她觉得被冒犯。沈檀借着他的支撑站直,没说话,只用手背擦掉鼻血。
血在苍白皮肤上抹开一道刺目的红。
陆时晏看着她,眼神沉了沉。他没问“你怎么样”之类的废话,只说了三个字。
“能走吗?”
沈檀点头。
她抽回胳膊,把木尺重新插回布包侧袋。尺身还温着,那是她自己的血温。
“走。”她说,“趁我还能‘看’清路。”